电影《涉过愤怒的海》：安全依恋的陨落和痛
“唯有父母之爱，是人一生最初与最终的安全岛。”
老金（黄渤饰演）是一个渔民，手下管理着十几艘渔船，长年漂泊于海上，拼命辛苦工作赚钱，供女儿小娜在日本留学。当老金刚从海盗的侵袭中，九死一生的活下来，却接到前妻的电话，女儿死在了日本。
老金往返于中国和日本，查寻女儿的死因，并带着狂怒，执着地要惩罚和报复嫌疑人，女儿的前男友李苗苗。但最终的真相，却是老金不得不面对，他对女儿的养育方式，和这对父女的依恋关系，带给小娜的痛苦和绝望。
01
安全岛：内在修复和情绪调节的避难所
英国精神分析师鲍尔比，创建了依恋理论，他认为，人类婴儿寻求和抚养者的身体亲近，不仅是为了促进情绪的安全，也是保证自己能存活下来。因此，依恋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本能，也是持续一生的需求。
当婴儿寻找到自己可依靠的依恋对象后，会将依恋对象分别作为“安全基地”和“安全岛”（亦称安全港湾）而使用。
从安全基地（比如母亲）开始，孩子会短暂的离开，去探索外在世界，然后回到母亲身边，充充电、加加油，再开始新一轮的探索活动。过程中，孩子时不时会回头，确认母亲是否还在，如果依恋对象离开，孩子的这种探索就会随之中断。
而安全岛，则是孩子遭受挫折、受到惊吓时，可逃回来寻求安慰和保护的避难所。通过养育者的理解和接纳，原本感到痛苦和害怕的孩子，恢复了情绪的稳定。安全岛的持续存在，能帮助孩子发展出自我安抚和情绪调节的能力。
依恋对象作为安全基地和安全岛的功能，分别是孩子向外探索、走向独立的起点，也是向内修复、调节情绪的庇护空间。两者一体两面，构成了依恋关系的重要基础。
影片中，日本警察在宿舍的橱柜里，发现了失血过多而死亡的小娜。橱柜的柜壁上，是小娜用自己的血，画的很多图案。老金哭倒在女儿死前躲藏的橱柜里，情绪失控、殴打警察，却完全不关心，也不理解这些图案的意义。
直到影片结尾，日本警察将记录小娜生前日记的社交软件密码交到老金手里，他才在家附近丢弃废品的地方，找到女儿曾经的“安全岛”——衣柜。衣柜的柜壁上，是小娜用彩色的蜡笔，画的各种太阳的图案。小娜在日记中写道，父亲经常出海，她就会躲进这个衣柜睡觉，最长的一次是十一天。害怕的时候，就画太阳，边画边等着天亮。
幼年时，小娜的父母就离异了。她曾独自一人，去往异地，找到母亲。通常作为安抚和接纳孩子情绪的母亲，却以法院将女儿判给父亲为由，将小娜拒之门外。父亲长年出海打鱼，当小娜感到害怕和痛苦时，衣柜是她唯一能退缩的安全岛，自己画的太阳，则是她渴望又缺失的父母之爱。
孩子的大脑前额叶未发育完整，无法自己消化恐惧、愤怒和委屈等强烈的情绪，作为安全岛的养育者，充当着“外部情绪调节器”，承接孩子崩溃的情绪。而小娜的安全岛非常薄弱，在情绪的抚慰上，她几乎是无父无母。
就像年少时，她所做的一个梦。在梦中，她坐着小船在大海上漂流，她在日记中记录道：“老金的尸体挂在天上，空中雾蒙蒙的，一股农药的味道，我呛得直咳嗽，但是没有哭。”
在情绪情感方面，从来无回应的父亲，在小娜的心里，早已死亡。而她生命中能给予抚慰的安全岛，也是永远回归不了的虚妄之地。
所以，当小娜在两性关系上一再遭遇挫折时，崩溃的情绪，无人可承接、也无法做到自我安抚。退缩到衣柜中，这个脆弱而虚妄的安全岛，等待绝望的死亡，似乎是她能做的唯一的选择。
02
关系的灾难：当迷恋型遇到混乱型依恋
小娜有着很严重的分离焦虑。
根据自我心理学家伊迪丝·雅各布森的观点，依恋的发展可以理解为，婴幼儿经过和母亲的各种互动体验，内化重要的依恋对象，发展出稳定的客体表征。在分离期间，母亲作为想象的客体，在孩子的内心世界中没有消失，孩子随时能调用这个客体表征，在情感上安抚自己，从而忍受分离和丧失的焦虑。
电影中，幼年的小娜成长于父母婚姻的动荡中，父母离异后，母亲不再接纳女儿，父亲长时间离家谋生。小娜说的怕死，即是对分离后，孤身一人的焦虑的难以耐受。
而父亲老金，又是典型的回避型依恋的家长。他冷峻地训练女儿跑步、游泳，磨练她应对残酷现实的意志力，但对女儿所饥渴的所有温暖情感的需求，一概推开、视而不见。
情感上遥不可及的父母亲，只能变成小娜画在衣柜内柜壁上一个又一个的太阳，散发出永恒的光芒、也永不会离开她。
小娜呈现出矛盾/迷恋型依恋（亦称焦虑矛盾型）的特质，依恋对象身在何处的慢性焦虑淹没了她，所以，时常在黏人和愤怒地反抗之间摆荡，交替表达着强烈的需求和愤怒，来应对那个无法预测的依恋对象。
小娜被便利店店长求爱，这段温和平稳的情感关系，并没有带给她安全感。她会故意将双手放进冰箱里冻的冰冷，然后钻进被窝，让恋人心疼的为她暖手。以放大无助的情感模式，去确认对方愿意包容和安抚她的脆弱，填补内心未被情感镜映的匮乏。
当恋爱中，正常的激情减退、主动的关注减少，会瞬间激活她童年时被忽视的创伤，认定自己终将会被厌弃。强烈的焦虑驱动她，去搜查恋人的信件和相册，发现他一直保留着初恋情人的照片，则无法接受自己不是对方独一无二的爱，就愤怒地全盘否定了这段关系。
小娜的第二段恋情，更具摧毁性。男友李苗苗的原生家庭，动荡而混乱。父母离异后，他就被送到外公外婆家抚养，父亲再婚、母亲远走他乡。突如其来的丧失痛苦，是幼年时的李苗苗无法应对和处理的。
他通过破坏和暴力的行为，引起父母的关注。但母亲无底线包容，父亲只有打压和惩罚，令他的内心未能建立起，坚定温柔地接纳他的情绪，又有着清晰边界和规则的安全基地。
迷恋型依恋的人，在恋情初期会无限地理想化自己的恋人。
小娜在餐厅打工时，李苗苗从她的工牌上看到当天是小娜的生日，就点了一份蛋糕送给她。这一泡妞举动，在极度缺爱的小娜看来，就是天注定的缘分。她满眼看到的，全都是李苗苗极好的品质：“好善良”“好浪漫”“好温柔”“好疯狂”，而自动屏蔽了对方身上的自私、暴力、冷漠等特质。
小娜将关系初期李苗苗的温柔，视为能疗愈被父母情感忽视之痛的庇护所。但有着混乱型依恋模式的李苗苗，既需要有人主动靠近他、崇拜他，又恐惧亲密带来的束缚和脆弱感，会极快地从关系中抽离。
两人发生关系后的半夜，李苗苗就离开了小娜的公寓。在清晨醒来的小娜，看着和自己的动漫假发纠缠在一块的李苗苗的假发，唯有在尖叫声中释放被抛弃的痛苦。
小娜渴望的是能填补她内在空虚的理想化客体，就像那两股假发一样，永远和她纠缠在一起，时时刻刻都不分开。
李苗苗偶尔撞见小娜半夜从男生宿舍离开，他身上未解决的丧失的创伤被激活。他对小娜说：“我爱上你了。”“嫉妒是衡量爱的唯一标准。我嫉妒你的鞋子，因为它们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而李苗苗真正嫉妒的，也许是曾经把父母从他身边带走的一切不可控因素。就像混乱型依恋的人，在应对丧失和分离焦虑时会采取的策略，李苗苗以时而照顾、时而控制（攻击或惩罚）的方式，来处理和小娜的关系。
照顾时，他让小娜体验到激烈而浓郁的情感，扔掉两人的鞋子，像连体婴一样的融合在一起；控制时，他却会突然抽身消失，将小娜丢弃在“我不值得被爱”的凌乱当中。
小娜对爱需要反复确认、持续靠近的黏人，又会激起李苗苗被束缚、被控制的极端压力，两人一追一逃，短暂和好，又重启互虐的关系模式。
直至小娜挥刀自裁，向李苗苗证明自己对他的“爱”，这段灾难般的关系，彻底破裂。
曾经的日语课上，老师这样对小娜说道：
“向异性表白、心动的时候，要用（喜欢）。
喜欢是单方面表达自己的心情，但是爱是要双方都有共识才可以说哦。
所以一般对爸爸妈妈，这些同样爱我们的亲人，才可以用爱。”
老师请小娜用“爱”字去造句。
小娜想了很久，说了“爱，没有。”
父母之爱，是孩子一生安全依恋的起点，在这里获得过充足的情感镜映、理解和抱持，步入成年才有希望和另一个人共创，彼此支持、互相滋养、克服困难、共担风险的亲密关系。
而长程的心理咨询，则是在稳定和安全的治疗设置下，于咨访关系的建立和发展中，对依恋创伤进行探索、理解和修复的全新机会。
责任编辑：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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