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审判 I 婚姻里到底有什么?
《坠落的审判》,这是一部冷峻的电影。它以一场真实的法庭审判,极为理性地审问着主人公的婚姻。
在剧情之前,它的冷峻已经直接体现在配乐上,导演在此显示出了极大的克制。整部电影只向观众呈现对话和环境音,没有配合剧情的背景音乐,即便是一直重复的钢琴曲,也是儿子丹尼尔弹奏出的声音。当你在电影院观看这部电影,所有的情节就仿佛发生在你的附近,没有间离。
电影的女主角名叫桑德尔,她随着丈夫塞缪尔,从两人之前生活的伦敦搬到法国的一个小镇,回到了丈夫的故乡。
他们住在山上的一所木头房子,周围罕有人迹,这看似孤僻的生活对桑德尔而言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她是可以在房间里写作的小说作家。这对夫妻有个十一岁的儿子,早年因照料不慎导致了近乎失明的弱视,一只大狗陪伴着他。
一个积满了雪的冬日,丈夫塞缪尔从二层阁楼坠楼身亡,阁楼的音响还在播放吵闹的舞曲,正在一楼客厅接受采访的桑德尔不堪其扰。如果你看过这部电影,一定对这段令人焦虑的音乐印象深刻。
带狗狗外出散步的丹尼尔回来时,发现了已经没有呼吸的父亲,他崩溃地呼喊母亲,赶来的桑德尔在慌乱中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方到来。当夫妻中的一方不明死亡,另一方总要证明自己不是嫌疑人,这已是常理,但人们却遗忘了“婚姻”一词在这个常理中的意涵。总之,警方对桑德尔保持着警惕,她必须证明自己没有谋杀丈夫,这个过程也需要儿子丹尼尔的证词。电影的剧情自此展开了。

警方开始调查。桑德尔的律师朋友建议她假设丈夫是自杀,这样她才能证明自己。但她拒绝了。她不希望让儿子看到自己真实的夫妻生活,不想暴露丈夫的不堪,她想为他维持一个好丈夫的形象。同时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丈夫究竟因何而死。
但她越想假装夫妻生活的和睦,她的嫌疑就越大,因为这不是事实。警方通过搜查和技术手段,不断还原着桑德尔与丈夫生活中的矛盾时刻,逼迫桑德尔自证清白,这些材料也动摇了丹尼尔对母亲的信任。
01
桑德尔和塞缪尔婚姻中的三重残忍
这段婚姻以坠入爱河开始,这点毫无疑问。桑德尔是德国人,塞缪尔是法国人,他们都热爱文学和写作,也都实践着写作的职业。两人相识于彼此欣赏,塞缪尔不仅喜欢桑德尔的才华,更喜欢她那稍显冷峻的性格。他们有过灵魂伴侣式的婚姻生活,曾经住在伦敦,出入共同的文学交际圈。
转折是从丹尼尔眼睛的意外开始的。那天本该是塞缪尔接送,但他沉浸在写作中忘了这事,致使悲剧发生。夫妻生活因为儿子的状况产生剧变,他们需要分出更多时间照料丹尼尔,财务危机也随之到来,无法摆脱自责的塞缪尔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抑郁。这也是桑德尔同意从伦敦搬到丈夫家乡的原因。
但从事精神分析临床的我们知道,事件只是导火索,僵局的雏形在此之前已经形成了。两人对同样的事物抱有激情,并且都期待在此之上获得自我实现,这种旁人羡煞的紧密关系实则暗示着一种残忍。
写作,尤其是小说的写作是非常个人化的,作家这个职业也是独自的。当桑德尔和塞缪尔都以写作为生,符号秩序的侵入必然会让其中的弱者感受到残忍——恰恰是符号秩序强加了强与弱的对比——这就是塞缪尔。
遇到桑德尔时,他的内心其实非常骄傲。然而在婚姻中他逐渐意识到,妻子不仅写作的才华和声名远高于他,她对于写作的坚持和自律也远强于他。
这会带来什么?自恋的受挫自不必说,人生的意义也将陷入质疑,失去了写作带给他的骄傲,他又能是谁呢?他只能放弃更多的写作时间,来当一个好父亲、好丈夫。
这是残忍的第二重。婚姻涉及控制与分配,财产、时间、分工,当两个人结合为夫妻,婚姻就成了最小单元。为了抵御风险,为了抚育后代,权力的分配需要以这个最小单元的利益最大化来考量。由此,更能写作的桑德尔自然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塞缪尔则更加失去了自己的时间。
在自恋受挫和人生意义的动摇之外,在日复一日琐碎的家庭生活中,塞缪尔必须说服自己接受“婚姻”带来的分配。他的抑郁更深了。
然而,残忍还未结束。总会有冲突爆发的时刻,总是关系中的弱者挑起了冲突。有一天塞缪尔发起了一场争吵,这场争吵必然到来,或者为自己长久以来的隐忍发声,或者为自己的才华和骄傲正名。但他不会知道,这场争吵将逐渐失控,最终将他引向了死亡——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们每个人,都有虚弱、阴暗、自私、肮脏的部分,它们让我们在关系中遭受依赖和嫉妒的折磨,并在依赖和嫉妒中忘记了它们。塞缪尔和桑德尔的争吵正是如此。他的抱怨,他为自己争夺写作时间,种种一切既是在向桑德尔呼救,也是在向桑德尔倾泻自己的嫉妒。
然而他的妻子并不是他的心理医生。桑德尔是一个作家,作家保留着自我,总是犀利地洞穿真相,而桑德尔,是一个风格冷峻的作家。她看到了丈夫在争吵中向她扔来的东西,她知道那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圈套,她拒绝被投射,并且用言语的刀将它们射了回去,尽管在争吵的开始,她也努力心平气和地说“我爱你”。

当丈夫认为分工让两个人关系失衡时,她说:
“我不相信夫妻之间互惠互利这个观点。很幼稚,而且老实讲,很压抑。而且我觉得讨论这件事是在浪费时间,考虑到你现在的状况,我说真的。
你说了一大堆,结果浪费了更多的时间。所有浪费在闲聊上的时间,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你想做的事,前提是你得知道你想做的是什么。”
当丈夫认为自己照料孩子而失去了写作时间,这些时间是妻子欠他的,并且想要追讨时——
“不好意思,不,你疯了吗?我不欠你任何东西,真的。这是你和你儿子的关系。而且你是为了自我保护,因为你在那种情况下会害怕。
是你决定要搬到这里来,然后开始装修房子的,这是你给你自己设的圈套。我没有夺走你的时间,你的时间都是你自己浪费的。”
当丈夫怪罪她甚至把她的语言也强加给他,他总是被迫进入她的舒适圈的时候——
“我没有在自己的舒适圈里,英语不是我的母语。这是一种折中的方式,因为我不是法国人,你不是德国人,我们找到一种折中的方式,这样我们都不用去对方的舒适圈。这是英语的作用,这一点不能怪我。
……这是你的国家,每一天,我都要接受我们住在你的家乡这件事,那些和你一起长大的人看不起我,只要我懒得对他们微笑。你不觉得我们住在这里是在你的舒适圈里吗?”
当丈夫攻击妻子的强势,并且把儿子也扯进来之后,她终于无法保持理性了——
“你别把丹尼尔牵扯进来,这和他没关系。我没有强加给他任何东西,是你让我们搬到这个周围都是山羊的地方的,你在抱怨你选择的生活,你不是受害者,完全不是!你的慷慨掩盖了更脏更卑鄙的东西!
你无法直面你的抱负,还因此怨恨我,但不是我把你变成现在这样的,这和我没有关系!你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自我牺牲,你选择不去投身于写作,是因为你害怕!在你哪怕是想出一丁点点子之前,你的自尊心就爆棚了!
现在你到了四十岁想要找个替罪羊来怪罪,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你被你那些该死的标准和对失败的恐惧吓坏了,这是事实!你很聪明,我知道你知道我说得对。而丹尼尔跟这一切没有关系,别再这样了!”
这段话之后,对话已经无法再继续。话语失去了功能,转为相互谩骂,然后是肢体的暴力。冲突在极致的暴力中结束了。当这段争吵的录音在法庭上播放完,全场寂静无声。话语在见证人那里也失去了功能,毕竟,此时此刻,对于“婚姻”,还能有更多的话语吗?
我们无法苛责桑德尔的冷峻与犀利,更无权审判。因为这就是她,她不是一个没有症状的人,但这个症状——冷峻和犀利——恰恰是塞缪尔最初为她着迷的原因!
冷峻的桑德尔无法在婚姻中的某个时刻突然变成富有同情的桑德尔。事实是,桑德尔在婚姻生活中,尤其是儿子的眼疾之后,也在尽力维持着自己的自我存在——在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之外,只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我不愿意在内心枯萎,所以我去寻找解决办法。”
桑德尔能够在混乱繁杂的家庭生活中坚持阅读和写作,就像她说的,“作家不会因为有儿子或者有家务就停止写作”,她也能完成自己的分工,能保持平衡,但也许这就是她的极限了。
她不能再做更多了……她也不想为塞缪尔做更多,因为她所有的话语都是在向塞缪尔发出质问:为什么你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扯进你自己的怯懦?!
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风格,更是她的实践。她无法违背自己的信念说一些“有同理心的话”,一个人不应因此受到审判。这是残忍的第三重。
最终,婚姻在丈夫的虚弱与妻子的坚固中崩解。

02
《消失的爱人》
这让我想到了另一部电影,它同样适用于这篇文章的标题。不同的是,女主角艾米在关系破裂后,精心伪装了自己被丈夫杀害的场景,她要让丈夫百口莫辩,为此坐牢。
艾米并未真的去死,她抛弃了妻子或爱人的身份,去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城市。可是当她遇到危险走投无路时,还是联系了另一个钟情于她的偏执狂,结果被后者像金丝雀一样囚禁在湖边别墅。她无法忍受,就像无法忍受丈夫的背叛一般,在做爱中杀死了那个男人。艾米将此伪装成自保,摇身一变成了可怜的受害者,带着浑身血迹回到了家。
她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坚强女人,她回归了婚姻,也洗脱了丈夫的罪名——丈夫必须迎接这个女人的归来,否则他就是罪人。伴着归来的场景,配乐《like home》在背景中响起,如同这段婚姻的挽歌。就像它的名字,“像家”。
她与丈夫的婚姻虽然存续着,却也成了彻头彻尾的电视表演。但有件事并非表演,艾米在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取了他的精子,让自己受孕了。她满心期待着他们的孩子在婚姻中到来。
得知此事的丈夫再也无法忍受,决定离开这个疯子。然而艾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暴怒:“我不用教你的孩子恨你,他自己就会恨。”
艾米的头被撞到了墙上,丈夫破口大骂:“你这个婊子!”接下来是整部电影的高潮,仍然是一段对话,夫妻间的争吵,就像桑德尔和塞缪尔一样:
“我是你娶的婊子。你唯一喜欢自己的时候,就是想博得这个婊子喜爱的时候。我不会半途而废。我就是那种婊子。我为你杀了人,还有谁能说出这句话?你以为你跟中西部的好女孩在一起会快乐吗?不可能,宝贝。我才是你的命中注定。”
“听着,你有妄想症。你疯了!你为什么想要这样?是,我是爱过你,但后来我们只是互相憎恨,试图控制对方,让彼此痛苦!”
“这就是婚姻。”

03
婚姻,还剩下什么?
或者换个问法:“婚姻”这个词,还有哪些可能性?
这是一个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婚姻”的可能性,仍然需要婚姻中的两个人共同创造,一旦它被创造出来,必然是独特的,也是不受审判的。如同《坠落的审判》所呈现的另一个主题:理性与相信。
除了镜头语言的冷峻,这部电影还通过大量的对话呈现出了极致的理性。无论是警方调查的过程,还是丹尼尔自己的实验,又或是法庭辩论的环节,其中严谨无一不彰显着理性的光辉。
所谓理性,就是对客观的还原。电影中的众人都在试图通过严谨的程序与对话,还原出塞缪尔坠楼的真相。
然而直到电影结束,这个“客观”也并未还原。那么桑德尔是如何胜诉的?证词,尤其是儿子丹尼尔的证词。但丹尼尔的证词是理性的产物吗?换言之,丹尼尔的证词还原了客观的真相吗?
并没有。他的证词是他的选择,但这不是故意欺骗。最后的审判即将到来,穷尽了所有理性也无法还原客观,在这个紧迫时刻,他必须选择相信某个东西,或者相信某一方。
熟悉拉康的人此时应该会想到“逻辑时间”了。看见的瞬间、理解的时间、结论的时刻。
决定总是仓促的,再多时间的思考与理解也无法改变这一点,因为结论的时刻是实在的时刻。它诞生于“等待与仓促、犹豫与急迫之间的张力”。
就像丹尼尔崩溃地冲警方派来的社工大吼:“你觉得会是她杀了他吗?告诉我你怎么想!妈的!救救我!”丹尼尔在理解的时间中崩溃了,而社工的话语让他走向了结论的时刻:
“其实,当我们要评判某件事,但又缺少某个要素时,就会觉得很难受。这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决定。要想克服疑虑,有时我们必须决定从一边转向另一边,因为你只能相信一边。但眼前有两种选择,你只能选一边。”
“所以要努力去相信吗?”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我其实不确定吗?但也要假装自己很确定。”
“不。我说的是要做决定。这不一样。”
这番对话过后,丹尼尔做了决定。在法庭上,他给出了自己的证词。母亲终于胜诉,但并没有胜利可言,如她所说,“它没有奖励,它只是结束了。”
“婚姻”“可能”“理性”“相信”,我仍然无法理性地给出这四个词之间的关联。也许是理性不够才做不到更清晰,但也有可能,词与词的关系是无法被理性涵盖的。
就像婚姻中的理性与相信,当关系的转折时刻到来,当所谓的事实无法让你看到真相,你会如何决定?
责任编辑:微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