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之家|张沛超:精神分析,解读表演性恐慌个案的关系与干预
今天分享张沛超老师首场案例督导精华。本次督导中,来访者初期因打头症状前来咨询,主要诉说与母亲、老公的关系及单位人际关系问题,呈现出表演性和高度焦虑。督导探讨了来访者心智化、主体经验的缺失、融合型依附、咨询师角色等问题。(注:为保护隐私,个案信息已做模糊处理)
张沛超是精神分析取向的注册督导师,哲学博士,武汉大学现代心理学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聚焦精神分析领域的临床与教学工作。
咨询师之家是壹心理旗下专注于心理咨询师专业成长的平台,自2020年起提供系统化课程与督导服务,覆盖从入门到执业的全链路发展需求,汇聚百位权威专家,结合AI工具与实操训练,助力50余万心理咨询从业者提升胜任力。
一、她不是在咨询,她是在“登台”
案例刚开始我其实就已经有一种感觉——这个来访者,不是简单地在讲述问题。
她是在“登台”。
咨询师一开始描述她的时候,说她一着急就会打头、撞墙。我听完以后,并没有立刻把它当作一个单纯的症状。
我更在意的是——“因为他的这个登台方式具有一定的表演性,那我们为什么不让他这个表演性延伸到跟我这里共享的舞台呢?”
这是我当时最直接的反应。
因为对我来说,一个人为什么要用“打头”来表达?她在期待什么?她希望谁看到?她希望对方说什么?
如果你顺着这个方向问下去,你会发现——
这个行为,不只是行为,它是一个关系中的动作。
二、她在用“听话”,交换一件事
在后面的讨论里,我慢慢有一个更清晰的感受。
这个来访者,非常会“听话”。甚至可以说——她有一种能力。咨询师也提到:“她有的时候是会这样表现的。”
顺着这个点往下看,我说:“他没有理由不持续使用这种能力。”因为在她的人生经验里,这个能力是有用的、有效的,甚至是救命的。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任何一种被反复使用的能力,背后一定有它在交换的东西。
所以我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问题:“当他使用这种能力的时候,我不禁在心里问,他希望用这种能力从你这儿换点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很多东西就开始变得清晰。
答案其实很快就出来了:“我不离开他。”
你看,这一句话,是非常关键的。也就是说,她的“听话”,并不是出于理解、成长,甚至不是出于认同。而是——为了留住关系,为了让对方不离开。
但当她要用“听话”来换你“不离开”的时候,其实在关系的底层,已经默认了一个前提:“就假定你是一个会离开他的人。”
这个假定是无意识的,但却是结构性的。
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那我们就反过来问,当什么发生的时候,你将离开他?”
你会发现,这个问题一出来,整个关系的底层逻辑就被打开了。因为她所有的“听话”,所有的“配合”,所有的“迎合”,其实都在围绕一件事情运作:
避免那个“你会离开我”的情境发生。
而这,也正是这个案例真正的入口。
三、她活在一个“必须演对”的世界里她不是在焦虑,她是在候场
很多咨询师会把这个来访的症状理解为焦虑症。
但我听完她的材料之后,有一个更强烈的感觉:她不是在焦虑,她是在候场:
“他像是一个在舞台左侧即将登场的演员一样。他的全部能量要在大幕拉开之后才呈现,一丁点都不能错。”
你看,这句话其实已经把她的心理结构说得很清楚了。
她不是活在当下。她是活在——即将发生的那个“要被看见的时刻”。
她所有的能量,都不在“生活里”。而在“幕拉开之后我要怎么表现”。
她会反复想: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表现、我该怎么不出错。甚至连别人会怎么反应,她都会提前演一遍。
就像咨询中那个片段,她会去想:“我该怎么回应那个女老师,又该以副怎样的态度跟这个男老师一起工作,才能不被所有人看出来。”
你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焦虑了。这是在排练一场戏。
而且是一场——不能出错的戏。
因为一旦出错,会发生什么?
我用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错的话,他妈妈那把尺子就像铡刀一样,直接从天而降。”
而且:“不光他妈妈,还有他爸爸,只要他犯一丁点错,他爸就会……”这个“就会”后面,其实不用说完,你已经能感受到那个压力。
所以你能理解这个结构吗?这不是普通的焦虑。这是一种——长期处在“即将被审判”的位置上的心理状态。
她像一个永远站在幕布后面的人,灯一亮,她必须完美。
否则,就不是“出错”。而是——被消灭。
“我该怎么演才不会出错?”
这个来访者有一个非常典型的表现:她面对不同的人,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状态。
她自己也说她在她老公面前的状态,跟她在妈妈面前的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我自然会问:那你在咨询师面前呢?你是不是又是另一个版本?
她的人生,本质上是一个问题:我该演谁?
而更可怕的是——她不仅要演,还要演对。
比如她在单位遇到一个情境:一个女同事说另一个男老师曾经性骚扰。她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那我是不是要站队呀?”“我只要占了一队,是不是就得罪了另外一个人呢?”
你看,这已经不是现实层面的焦虑了。这是一个角色分配焦虑。
她在问的不是“事情怎么办”。而是:“我该怎么演才不会出错?”
当我们追溯她的成长史,一切都变得非常清晰。
她的妈妈:陪她练琴、学完所有技巧再监督她、用钢尺打她,甚至:“用竖切面去打她。”严重到什么程度?“钢琴键盘的角被削掉一块。”
你可以想象这个画面。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孩子会学会什么?她不会学会表达。
她会学会:不能错。
于是她形成了一个核心信念:“如果他不跟第二名拉开很大的距离,他就会很不安,很惶恐。”
第一,不是荣耀。是生存条件。
四、她的身体,已经没有“自己”
在咨询中,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片段。我开始把注意力,从她的叙述,慢慢带回到她的身体。
我会问她一些很基础的问题,比如:“刚刚你从身体的哪些信号里留意到你处于恐慌当中啊?”
她的回答是:“我心非常非常的慌。”
我就继续邀请她往身体里走一点:“你能多体会体会你的心吗?”
但她立刻退开了。她说:“我不能体会老师,我真的不能体会。”
而且你会发现,她不仅仅是“做不到”。她是对“体会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感到极度恐慌。她接着说:“你这么问我的时候,我就真的是要不行了,不行了。”
甚至她会立刻用躯体反应来表达这种无法承受:“我本来就有哮喘,我真的不行了。”
这时候,我看到一件事情——她不是不愿意感受自己,而是“不能”。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非常关键:“我经常都感觉不到我自己。”
这句话一出来,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了。但更重要的是,她甚至连“什么叫感受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我其实不知道怎么……你刚才说感受自己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什么才叫感受自己。”
你看,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情绪阻断了。这是一种——主体经验的缺失。
甚至在更深的层面,她描述了一种非常形象的体验:“我有一种感觉,我心的这个位置一下子就空了,就是那一下,我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
心是“空的”。感觉是“断的”。自我是“没有的”。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仅没有自我。她连“感受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甚至连身体的感觉,都被切断了。这不是情绪问题。这是——主体消失。
在进一步的探索中,我们发现:她的内在,几乎没有“她自己”。她说:“我一点自己都没有,我没有自己。”
她的内在只有两个声音:父亲、母亲。而且是极端对立的。
她必须在两者之间选择。要么认同妈妈,要么认同爸爸。
我当时总结:“你的内在呢,要么是认同你妈妈的,要么是认同你爸爸。”她立刻说:“我不想认同我爸。”
但紧接着她又承认:“但我也认同了。”于是她崩溃了:“那我完蛋了。”
五、她为什么“必须表演”?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她在所有关系里都要演?
我的答案其实很直接:“不这样他活不了。”这不是一种修辞。这是她在那个成长环境里,唯一能活下来的方式。
你设身处地你自己想一下,那个情况下,你觉得你会不会演呢?
我们再把她的成长情境稍微放回去看一看——一个孩子,从小在一种高度紧张、随时可能被惩罚的环境里长大。
她需要时时刻刻去判断:现在对方在想什么、我应该表现成什么样、哪种表现才是安全的……
久而久之,她就发展出一种能力。
我在督导里也提到:“你看他能够准确的表征另外一个人对他有怎样的需求,然后他要演成那个样子。”
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高水平的能力。用我们专业一点的话说,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超心智化”。
她能读懂别人。甚至比很多人都更快、更准。于是她的生存模式就变成了:读懂他人 → 扮演期待 → 避免惩罚。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当这种能力一旦成为“唯一的生存方式”,它就不再只是能力了。它会变成一种束缚,但后来他也受困于这种能力。
她已经不能不演了。
不演,就没有位置。
不演,就不安全。
不演,甚至就等同于——无法存在。
六、她不仅被劫持,也会劫持别人
这个案例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她不仅是受害者,她也是“劫持者”。
当他允许自己被父母进行某种精神劫持的时候,他也获得了劫持别人的能力。
——这句话,其实是这个案例关系结构的核心。
因为她从小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关系里?——必须被控制、必须被塑形、必须被占据的关系。
久而久之,她不仅习惯了被劫持。她也学会了——如何通过关系去“抓住别人”。
所以当我们再去看她和她老公的关系,就会发现:这已经不仅仅是依赖了。他们也有非常残酷的劫持与反劫持的斗争。
这句话很重要。因为很多人会把这类关系理解为“离不开”。但实际上,它更像是:彼此控制、彼此绑定、彼此不能退出。
比如她在关系中的一个非常典型的表达:“我不要他理解我,我不要他理解我,就要我们两个人一样。”
你看,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需要被理解,她需要的是——一致。
因为在她的经验里:
不一致 = 危险
差异 = 可能被抛弃
我们进一步把这个结构点出来:“所以,使你相信另外一个人不抛弃你的理由,就是你全身心跟这个人都是一体的。”
于是她就会不断地:逼问、追问、要求对方一致。哪怕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很痛苦,她也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面对的不是关系问题。
而是——内在那一整套被抛弃、被吞没、被消失的恐惧。
所以,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亲密关系了。这是一种——融合型依附+恐惧驱动的控制。
在这种关系里,爱和控制,是分不开的。而分不开,本身就是问题。
七、咨询师最危险的地方:被“角色攫取”
这个案例里,我最想提醒咨询师的一点是:你会被卷进去,而且是不知不觉地卷进去。
我当时直接指出:“你已经被某个角色给攫取了。”
比如:你开始“特别想帮她”、你开始“特别担心她”、你开始“破坏设置”。
甚至你会觉得:“我必须为她着想。”但这其实不是你。这是你被拉进了她的剧本。
很多人会问:那这个案例到底该怎么做?
我的回答其实很简单,但听起来有点“玄”:“我的思路是‘招魂’。”
什么意思?我解释一下:这个来访者的“自我”,已经被吓飞了。
她的身体里:有父母的声音、有恐惧、有角色、但没有她自己。
所以我们的工作,不是教她知识,不是解释原生家庭。
而是:“把来访者吓得魂飞魄散的‘魂’给他招回来。”
让她慢慢可以:感受身体、分辨声音、形成自我。
八、最后:她不是焦虑,她是在“活命”
如果你只把这个案例理解为焦虑,你会用错所有方法。
她不是在焦虑,她是在:用表演维持存在。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她“放松”。而是陪她慢慢完成一件事:“先一起走进你的恐惧,然后再一起把他甩在身后。”
这条路,很慢。但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别人而活。
九、总结
当我们在现实咨询中遇到类似来访者,我们能做什么?
1. 先看“关系”,而不是症状
很多咨询师一开始容易被症状带走。比如这个案例,一上来是“打头”。
但我更关心的是:“因为他的这个登台方式具有一定的表演性。”
也就是说,症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行为在关系中“演给谁看”。
2. 警惕“被带入角色”
面对这种来访者,你很容易被卷进去。
但这个时候,你要非常警觉:“你已经被某个角色给攫取了。”
所以,关键不是压住反应,而是看见自己正在发生什么。
3. 允许“既卷入,又抽离”
很多咨询师纠结要不要共情。
我的答案是:“你要容许自己的头脑临时性的分裂,一部分非常客观冷静的评估风险,另外一部分你可以跟来访者内在的波涛汹涌待在一起。”
真正的专业,是在两者之间来回工作。
4. 来访逃离自己,你就不断带回
这个来访一直在讲别人,但我们的任务始终只有一个:
“他不管数跑多少次,我们就要跑多少加一次回到他这里来。”
她逃多少次,你就带回多少次,再多一次。
5. 不要急着解释,而是一起“发现”
很多咨询师喜欢直接解释原生家庭。
但我更倾向于:“当然是后者了,因为前者实在太简单了。”
真正有效的,是让来访在关系中一点点体验到自己。
6. 工作本质是“摸黑前行”
很多咨询师希望“想清楚再干预”。但其实不需要。
“我们工作的本质很多时候都是摸黑。”
你不需要全懂,只需要在关系中保持觉察,持续修正。
本文节选自咨询师之家App《2026年大咖督导教学-案例1:必须要抓住关系的恐慌“少女”》,督导老师:张沛超,由咨询师之家整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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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名: 张沛超
转载来源: 咨询师之家APP公众号
转载原标题: 张沛超督导:必须抓住关系的“恐慌少女”(学习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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