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一朵待开的花——青少年心理咨询的特殊性
在我过去10多年的心理咨询从业经历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是面向青少年的工作。青少年咨询有其特殊性,最重要有两个方面:
付费形式带来的两难困境
首先,青少年咨询是第三方付费的。也就是说,成人咨询通常都是当事人自己付费的,这意味着你的客户就是你工作的对象。
但青少年咨询通常是家长付费的,这就带来一个问题:给你付费的客户不是你的工作对象。那你应该是对家长负责还是对你的工作对象负责?
通常家长有家长的诉求,而孩子有孩子的诉求,很多时候这两种诉求是矛盾的,甚至是相互排斥的。看见青少年咨询从最初的形式上就变得复杂。
在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咨询师不仅要处理和青少年的关系,同时还要获得家长的支持和信任。这两方面的关系哪个处理不好,都会导致咨询的失败。
比如,一个孩子因为不去上学家长感到非常焦虑前来求助咨询,家长的愿望是让我去帮他们搞定孩子去上学。当我跟孩子沟通后,我发现孩子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已经处于中度抑郁状态,他无法完整地哪怕在学校干坐一天。这种状态让孩子自己也倍感痛苦。
从治疗的角度看,孩子显然是生病了,就像我们感冒发烧无法正常工作一样,这时候人需要的就是休息,只有病好了才能继续工作一个道理,孩子的精神状态也是病的一种,他同样需要休息,只有重新恢复精气神才可能继续工作(对孩子来说学习就是他们的工作)。
但在家长看来,孩子没有任何问题,他的问题就是懒惰,不求上进。在家长看来,这只是孩子在面临即将到来的中高考逃避的借口,而这么关键的时刻逃避是不可原谅的。 家长已经陷入到巨大的压力所带来的种种负面情绪里,是很难客观地理解孩子真实的境况的。
这让咨询能逐步地开展变得困难,因为客户(家长)的诉求和工作对象(孩子)的需求有着根本的冲突。而咨询师又不能忽视任何一方的诉求。
我们真正需要工作的人是孩子,但如果不能获得家长的支持,咨询就不可能持续。这是个两难的局面。这种情况在青少年心理工作中很普遍。

面对这种情况,咨询师会感到很大的压力。
首先,咨询师需要时间和孩子持续接触,获得孩子的信任,问题是获得孩子的信任本身也并不容易(这涉及到孩子自身的人格特点,我会在后面具体谈)。
孩子对咨询师经常和家长接触都很敏感,他们担心咨询师是站在家长一边的,是家长派来搞定他们的。他们需要咨询师是他的人(这需要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是只能对自己信任、不会担心背叛自己的人才愿意敞开心扉)。
如果你总跟家长接触,“那我怎么能相信我跟你说的话,你不会告诉家长呢?我又怎么能相信你在情感上是真正和我在一起的呢?”
跟孩子做各种承诺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自己会感受,只有让孩子感受到安全,他们才会真的产生信任。咨询师的每一种行为、表现,每一个细节他们都会看在眼里,最终影响到他们对咨询关系的感受。
而对于家长的感受,我们同样不能忽视。只有获得家长的信任与支持,才有咨询可以持续开展的基础。只要他们把经济支持一撤,即使孩子自己再有接受咨询的意愿也白搭。
可能有人会说,说到最后咨询师不是还是图钱。如果你真的为了孩子好,没有家长的经济支持,你就不能帮孩子一把吗?
没错,咨询师确实需要通过工作获得收益。但即使退一万步讲,姑且这里干脆就考虑咨询师就是一心想帮助孩子,哪怕没有报酬也心甘情愿工作的情况,我们看会不会有好结果。
首先,你不图钱地在为孩子做咨询。孩子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这时的压力不是来自家长,而是来自咨询师。
“你无偿地为我做这些,我却不能有平衡这种付出的方式”。这会让孩子的内心倍感折磨,他要始终背负着亏欠你的道德压力,让他在你面前无法真实地做自己。而咨询中一个人如果不能越来越真实,咨询就不是在向着有效的方向发展。
此外,家长是青少年的法定监护人。如果你作为咨询师愿意为孩子工作却不是为了钱,你图什么?不图钱的付出才是最让人感到不安的。
所以,心理咨询无法在不收费的情况下工作,因为结局注定不会好。仅靠一往情深的付出往往是有害的,无论是对来访者,还是最终对咨询师。
上面我想表达的是,针对青少年的心理咨询,没有家长的支持是一定不行的。
即使孩子自己有钱,他们说可以自己付费,也依然需要家长的支持。因为青少年是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家长作为青少年的法定代理人实施民事行为。也就是说,没有家长的参与无法和青少年签订任何具有法律意义的合作合同。


两难困境的解决之道
面对上述的两难局面,并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作为咨询师我们也只能努力为之,尽量处理好两种关系的信任问题,有时可能还要灵活应变。
1.维护孩子信任感的做法
我通常会要求家长在第一次约咨询的时候,预约两个时段。
当我跟孩子沟通完,我会跟孩子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的家长既然带你过来,我想他们也很希望了解你的情况,我接下来想把我对你目前的情况跟他们简单汇报一下,这么做的目的一是让他们感到安心,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获得他们的支持,毕竟只有他们支持我们才能继续做咨询。
在我见他们之前你有什么嘱咐我的吗?比如,你今天和我说的哪些可以跟他们说,哪些不要跟他们说,我会完全尊重你的意思。毕竟以后在一起咨询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我希望我是跟你站在一起的人,而不是他们的人。”
大多数时候,当我这么说了,孩子会说:“都可以跟他们说,我不介意。”
那我也会补充说:“那我也只会跟他们说我对你当前情况的理解和评估,以及接下来的治疗计划,你跟我说的其他细节我都不会说。”不要相信孩子是真的不介意。
我也会跟孩子强调说:“我们首次接触,有必要让你父母了解情况,接下来咨询我都不会在跟你父母沟通,除非遇到一些必须跟他们沟通的情况,但只要我跟他们沟通,我都会提前跟你打招呼。”
这么做就是为了充分获得孩子对我的信任,因为这种做法也在情理之中,通常也不会引起孩子太多的不信任。
当然现实情况总是多种多样,这种做法可能会最大可能地获得孩子的信任,但有时家长并不能理解。他们需要不断了解咨询的进展和孩子现在的情况,如果只是和家长见一次面,他们会非常焦虑不安。
面对这种情况就需要更加灵活的方式处理。比如,有些咨询是机构给我安排的,家长如果向跟我沟通,那只能预约咨询来见我。
我会建议他们单独前来,不要让孩子知道,我们私下会见面(坦白说,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在背后违背承诺的做法,但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解决这个两难困境)。
有些咨询师的做法是跟家长约定和孩子见三或四次,然后固定见家长一面。这种做法看起来是挺专业的,但我发现这种方式总是不如我和家长加个微信,在微信上汇报下孩子的情况似乎更让家长感到安心。
所以,我自己接到的咨询,我会采取这种形式:一段时间以后,我会把跟孩子沟通的情况跟家长汇报一下,不过孩子通常不知道我在背后和他们家长的这种沟通。
这种情况下也还是没能完全遵守跟孩子的约定,我只能做好保守孩子跟我说的内容不泄露给家长。通常只是把对孩子当前状态的评估和咨询进展情况跟家长讲,其实大多时间沟通的目的,都是在安抚家长的焦虑。

2.家长有诉求,孩子没意愿的情况
青少年咨询经常会遇到的另一种情况是,家长很着急,想找咨询师帮忙,但孩子自己不愿意。这种情况咨询也无法开展,我们只能在孩子自己有意愿和咨询师沟通的前提下才能开展工作。哪怕他不说话,他只要有意愿来见咨询师也是可以的。
孩子不愿意来,如果他愿意和我线上视频沟通也可以,即使无法视频,愿意语音沟通也是好的。
但我不会接受文字或者语音留言的形式沟通,这种沟通失去了沟通的即时属性,咨询师也很难通过这种形式的沟通感受到来访此刻真实的情感反应。可以说这种形式的沟通已经不具备开展心理咨询的条件。
相较而言,语音沟通和视频沟通是可以选择的形式。视频沟通肯定是首选。但也有些孩子(成人也有)起初不敢视频沟通,只能勉强通过语音来交流。在没有其他办法沟通的情况下,也只能先语音交流。
比如有个青少年,起初只愿意和我语音沟通,不敢露面,但我会露面给他看,这也很重要。
他需要藏在黑暗中来确保自己安全,但我不能藏在黑暗中,那会让孩子感到我也没有安全感。孩子要把自己保护好这是他的需要,但当他艰难的走出第一步愿意与人沟通,他必然需要通过各种途径不断了解咨询师,感受咨询师是个怎样的人。
而咨询师则需要通过各种途径,让孩子去感受咨询师。他会在黑暗中偷偷且细致的观察咨询师每一个反应。通过所有这些反应、语言语气,行为,来判断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是否真的安全。
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更有效地获得孩子对我的信任,只有在和我的沟通中真切的感到一定程度的安心,咨询才有继续深入工作的基础。在两次语音沟通后,孩子主动打开视频与我交流。
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家长找到我说,孩子不愿出门,希望我去他家里给孩子做咨询。这种情况我都不会同意,这只能说明,孩子根本没有愿望。
一个陌生人侵入他的安全领地,就不可能有任何好的结果。我们只能在咨询室里等孩子上门,那是他对希望改变传递出的基本态度。
有时,家长会问我,孩子自己不愿意来,该怎么办?怎么让他来。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找到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这时我只能给出一个更加曲线救国的方法。
家长自己可以先做咨询,当孩子看到家长的改变,或者因为家长的改变,亲子关系发生了改变,也都会引起孩子的改变或者产生心理咨询的意愿。不过,这个建议我和一些家长提过,到目前还没遇到一个家长采纳过,看来确实不是一个好方法。

倒是有个心理咨询之外的做法,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我也可以说说:
我曾遇到一个家长跟我说过另一个办法。起初是家长听过我的课后,找到我说起孩子的情况。孩子不上学很久了,也不愿出门没有朋友,整天关在房间里。孩子也没出来做心理咨询的意愿。问我能不能去他家里和孩子接触接触,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并跟他表达了为什么这么做不可行的原因。
过了一段时间,家长联系我说,他最近了解到有一个机构有这样的一个项目。就是针对这种情况的孩子—心理咨询无法解决问题。他们培养了一些年轻人,培训后会进入到孩子的家里,成为孩子的陪伴者,跟孩子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与孩子建立信任关系,达到将孩子带出家庭重新参与社会生活的目的。
家长问我这种做法是否可行,我从这个家长那里了解到还有机构在做这样的事情。我感觉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方法,填补了心理咨询无法工作到的情况的空白。
从原理上说,这种形式是可行的。因为孩子的问题就是缺少一个可以让他能获得安慰和信任的关系的好的客体,如果有人能真正走进孩子的心里,孩子在这段关系的滋养和鼓励下,就更容易突破他现有的困境。
他们需要一个向上行走的阶梯,一个脚手架,而这个陪伴者恰好起到这个作用。而且他们都是年轻人,年龄接近,更容易在生活化的接触中建立关系。
家长说,我就跟孩子说,这是他的一个远方亲戚,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为他们的相处创造机会。
这个项目是否能够成功的一个关键环节,就是这个陪伴者的专业素养。他们需要懂得关于人类心灵发展的相关领域的知识,并且具备在关系中有效建立情感联结的能力和承受关系压力的人格韧性。


青少年特殊的人格特点
青少年咨询的另一个特殊方面涉及青少年自身的特点。
青少年因为尚处于人格形成的过程中,这一特点带来的优势是他们的人格可塑性很强,同时也带来了他们在情绪、行为特征、人际相处的反应中种种不稳定。可以说青少年都处于人格障碍中,但他们的人格障碍不是病态的,是他们迈向成熟过程必经的阶段。
尽管这是青少年阶段的正常特点,但同样也会给心理咨询带来困难。他们脆弱、敏感、多疑,对人渴望信任又不敢信任;渴望亲密又要不断对亲密的关系反复考验;他们渴望被认可,却又不断质疑认可是不是够真实。他们渴望做自己,却又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他们通过不断的测试、质疑来寻求关系的不离不弃。通过总是令人难以预料的行为来考察是不是真的有人会对他们用心。
当然青少年咨询面对的也不都是不利情况,积极方面也很突出。
青少年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具备的可塑性。青少年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如果你曾用心观察过一朵将开未开之时的花,你会看到它们的花瓣是那么的新鲜,茎脉是那么充盈且坚挺,充满了即将盛放的张力。
向上的生命力是这个年龄固有的属性,也是他们能从咨询只快速产生改变的最重要的资源。
而我始终愿意和青少年一起工作,也是因为常常会被他们不羁的创造力和灵动的精神世界所感染、所触动。哪怕在那些看起来毫无生趣的憔悴面容下,只要你愿意细细体会,你都会听到在他们身躯里万物生长的轰隆,在他们精神深处对自然甘霖敞开吸纳的渴望。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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