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剧《错位》:阶层创伤和超越自卑
“有的时候,我们总想从别人身上获得认可,但是最终,却把自己弄丢了。”
杂志社编辑顾己鸣(佟大为饰演),写作的第一部小说《黑雨》,成为畅销悬疑小说,他也因此晋升为知名作家,名利双收。
但《黑雨》的开篇,和之前发生的一起命案场景,高度相似,警方怀疑顾己鸣是犯罪嫌疑人。
女刑警姜光明(马伊琍饰演),执着地寻找和案件有关联,无故失踪的酒店服务员江娜,结局却比她所预测的,更为复杂和悲惨。
剧中每个主要的角色,都承载着自卑的创痛,有人超越,有人沉沦。

01
“你谁啊?”
阶层难以跨越和跌落的痛苦
顾己鸣的祖辈都是做扎纸人的工作,也就是葬礼上使用的纸人。周围的人都觉得他们家的工作为死人服务,很不吉利,整个家庭被排斥、嫌弃和边缘化。
顾己鸣成绩优异,以当地高考第一名考入师范学院,励志成为作家。虽然他很努力,但毕业后,只能找到薪资微薄的杂志社编辑的工作。
他没有放弃写作,但同事和上司嘲笑他的梦想,是“高粱地里望星星,白日做梦。”
社会精神分析学家认为:人类内在的精神世界,不只是在母婴关系这种家庭内部形成,社会阶层、权利关系,也会直接影响人们内在客体关系的形成。
孩子会逐渐内化阶层权力关系,认为上位者是评判、贬低自己的客体,处在底层的自我,则被审视、被羞辱。
有两次,顾己鸣的上司带他参加高端的行业聚会,但只是把他当司机使唤。太渴望遇到伯乐,被提携、被赏识的顾己鸣,却在这两场高端酒会中,受尽屈辱。
顾己鸣陪主编和出版界大佬苏总同桌聚餐,对方说了一句酒桌上的客套话“年轻人未来可期”,顾己鸣就迫不及待地将刚写完的小说,拿给苏总,恳请对方指点一下自己。
太着急于甩脱底层身份羞耻感的他,反而容易招来上位者的蔑视和排斥。苏总答应会好好看他的小说,如果写得好,还会推荐给出版社。
但从厕所吐完酒回来的顾己鸣,却看见自己的小说稿件,被扔在空无一人的酒桌上,扉页上溅满了菜汁。
深感被上层社会抛弃的他,在另一场高端酒会上,遇见了苏总的女儿苏真真,靓丽甜美的千金小姐。
顾己鸣急于求成的毛遂自荐,遭到傲娇的苏真真的冷落,同时,正在追求她的富家子弟,将他的稿件洒在地上,羞辱他,“你谁啊?我们大家都很忙的,没有时间看你写的这些狗屁东西。”
可以想象,顾己鸣在底层环境中,时常所遭遇到的情境,无人能镜映他的抱负和渴望,他的梦想和才华,长期被其他人嘲讽、贬低和忽视。有抱负的夸大自体,一直得不到支持和镜映,自体的发展越发空洞和脆弱。
阶层创伤塑造出了一个补偿性的夸大自体,他急于要用“成功人士”的身份和光环,来抵消内核的无价值感与羞耻。
出身于富商家庭的苏真真,也同样遭遇到阶层创伤。
她的原生家庭处在上层社会,自带优越感。但她的自体价值高度绑定于美貌健康、财富和社会地位,当车祸意外造成她的残疾,随之她又被结亲的富商家族退婚,她的阶层优越感,像过山车一般,自上而下的跌落。
顾己鸣和苏真真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都没能帮助他们形成夯实的自体价值,自尊都依托于身份和地位等外在条件,当阶层跌落和难以跨越的痛苦击中他们时,便是毁灭式的创伤。

02
偷窃和撒谎:人格的垂直分裂
美国自体心理学家科胡特,提出了垂直分裂这一概念,“理想化的虚假自体和渺小羞耻的真实自体,都在意识可感知的范围,但在情感体验上,两者互相隔离、无法彼此共情。”中间像是隔着厚厚的墙,两者的体验没能整合。
成功的著名作家,是顾己鸣极度渴望拥有的理想化身份,借此可以摆脱和否认,内核真实存在的脆弱和卑微。但未被环境充分镜映的才华和能力,使他无法依托自己的想象力,顺利地写出精彩的小说开篇。
知名作家唐寻,在癌症离世前,于海滨宾馆闭关写作的六页稿件,被热爱文学的服务员江娜,偷偷抄到稿纸上,然后落入恋人顾己鸣手中。
唐寻是顾己鸣很想成为的理想化客体,自体结构很是脆弱的他,只能通过一字不改的抄袭那六页文字,才能迸发出创作灵感,顺利地写出了后续的整本小说。
他需要唐寻这个理想化客体的精神引领,才能支撑起自体的连续感,用偷窃的方式完成创作。
成名后的顾己鸣,在面对警方的调查时,总能自圆其说、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仿佛抄袭和犯罪行为,真的与他无关。
顾己鸣人格的垂直分裂,就是通过撒谎成性,来制造出那堵隔离的墙,将自己的脆弱自体,和理想化的虚假自体,彻底地隔开了。
对他来说,似乎只要说服自己,是完全靠自己的才华成功的,就不用面对卑微、无力的真实感受。但唐寻癌症去世后,失去了有创意的开篇引领,顾己鸣才思枯竭,第二部小说不尽人意。
理想化的需求对顾己鸣很重要,但他无法耐受的,是这份需求所唤醒的脆弱感。似乎在心里承认“我仰慕他,我需要他”,就暴露了自体的空洞和无力,触发强烈的羞耻感。
因此,他既抄袭唐寻的作品,又会贬低对方不擅长写悬疑小说。

03
向攻击者认同还是容纳脆弱?
作为顾己鸣的恋人,江娜也出身于底层,父母早逝,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去世后,她就孤苦伶仃了。她在日记中写道,她感到很自卑,总想自己是透明的,不会被其他人关注。
但江娜从正直和善良的爷爷身上,内化了能自我安抚和支撑的凝聚性自体,可以承受自己身处底层的挫败感。她热爱文学,将写作当成理解自我、和世界沟通的渠道,虽然被杂志社退稿,但没有轻易否定自己、放弃写作。
她能接受现实的局限和无奈,不幻想立马成功,愿意脚踏实地地去生活和工作,并温和地鼓励频频受挫的顾己鸣,慢慢来。
然而她无法抵达的是,自体非常脆弱和匮乏的顾己鸣,一直所承受的湮灭式焦虑。只要还没有出人头地,或功成名就的身份被揭穿,自体崩解的恐惧就会淹没他。
所以当江娜得知他抄袭了唐寻的六页稿件,新小说即将出版时,她非常坚决地劝说他不要出版。如果他不说,她也会说出真相。
江娜的正义举动,彻底地激发了顾己鸣自体崩溃的恐慌,和被迫害的焦虑。他害怕成功在即的曙光,会再次沦为卑微耻辱的无尽黑暗。
顾己鸣无法直面和拥抱自身的脆弱,而是选择向攻击者认同,将威胁到他成名的江娜,彻底毁灭。就像要消除掉自己卑微羞耻的那部分自体一样。
最终将顾己鸣绳之以法的女刑警姜光明,却艰难地完成了与自卑感的和解。
姜光明幼年丧父,母亲担心她失去父亲的保护,会变得太软弱,于是教养过于强调坚强,不接受她任何脆弱感受的表达。
姜光明成长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刑警,比大部分男刑警的侦查破案能力还要强。当她无意中发现丈夫出轨的事实时,她的自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自恋受损的暴怒,令她强力地指责和反击丈夫,想要立马结束婚姻,认为所有的问题都是对方的过错。但随着案件的侦查和推进,几个主要人物的心路历程和命运在她眼前逐渐展开,她也开始进行自己的内在工作。
她对苏真真分享道:“其实我就是一个看起来很强大、生活里不太有共情能力的人。我不太会示弱,而且我不能看见别人脆弱的样子,尤其不能看见爱人脆弱。一旦看见,我就会很不耐烦,好像那个脆弱的人,就是我自己。”
结案回家后,她不再一味指责丈夫,而是带着反思,对他说道:“我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尤其是在你特别需要我、想让我理解你,需要我陪伴的时候,我根本做不到。可能主观上我就不愿意去理解你,不愿意看见你脆弱。”
姜光明从原生家庭内化了这样一个信念:脆弱等于失败和无能,我必须很坚强、很强大。并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回避内在的情绪。
她无法接纳自己的脆弱,也无法共情伴侣的脆弱。她把脆弱当成有威胁的坏东西,向外投射给丈夫,亲密关系也由此被破坏。
她最终还是决定先和丈夫分开,但这个选择不是在偏执分裂位的心态下做出的,而是她开始放下全能的幻想,接受和容纳自己内在脆弱和不完美的部分,允许自己还需要时间,来慢慢变得柔软。

结语
阶层创伤,很多人无法避免,但决定命运走向的,也许是一个人能否发展出容纳脆弱和羞耻的心理容器。
顾己鸣和苏真真拼命向外抓取理想化的身份,试图把“自卑”消灭,回避内在空洞和无力的痛苦,却掉入了自己挖掘的深渊。
姜光明慢慢建立起情感的容器,接受自己的脆弱,与自卑感和解。
不厉害,但足够好的活着。
责任编辑: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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