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春潮》:躁狂防御下的创伤代际传递
“我和我的祖国是母亲和孩子,踏过门槛,走过路口,我和妈妈的手紧紧相牵,妈妈对我百般呵护……”

电影《春潮》中,姥姥纪明岚是社区主任,能干、有领导力。这是她带领社区合唱团,演唱歌曲《我和我的祖国》之前的朗诵独白。
纪明岚将一生渴望、却从未获得过的母爱,融入了我和祖国的宏大叙事中。而她所营造的家庭氛围,却压抑、专制,充斥着语言暴力。
她从上一代的原生家庭中,所承接的创伤和苦难,因为未曾得到消化和反思,又流经她,传递给女儿郭建波,还有外孙女郭婉婷。
一代又一代的痛苦传递,该如何被截停、被疗愈?

“层层歌声飞”:
躁狂防御下的集体否认
英国客体关系学家梅兰妮·克莱因,提出了心理发展更为成熟的心位——
抑郁位,相比于非黑即白、无法容忍矛盾感受的偏执分裂位,抑郁位需要承受哀伤、丧失、罪疚,接受对客体爱恨并存的矛盾情感,并能对缺失的爱和破碎的关系进行哀悼。
若家庭中某一代的长辈,从上一代人的抚养中承接了创伤,却始终没能对自己的苦难进行哀悼,就会困守在受害者的位置,通过指控、责备、道德绑架等等情绪发泄的方式,将创伤继续向下一代人传递。
比如电影中的姥姥纪明岚,在公共场合永远得体、知书达礼,但回到家,便一直控诉前夫和女儿害了她一生。
而她永远看不到,因为她和自己母亲之间,亲子关系的疏离和冰冷,使她无法在身心层面亲近另一个人,她的性冷淡将前夫推的远远的,前夫的嫖妓和对其他女性的性骚扰,固然有道德和法律上的错误,但纪明岚对此是负有责任的,她完全无视。
她无法承认自己对母亲的恨,而是将攻击的利剑,全部指向了前夫和女儿,把自己塑造成奉献和付出的好人。外孙女郭婉婷,尝试以调侃的方式,挑战姥姥的坏脾气、和家庭的怪异气氛,都被纪明岚狠狠地教训和惩罚。
从姥姥,到母亲,再到外孙女,都不得不以集体否认的方式,避免触碰伤痛,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家庭情绪不陷入崩溃。

姥姥纪明岚,以亢奋歌唱和集体活动的躁狂防御,来否认痛苦和创伤。
她带领社区合唱团,连续三年在市里的合唱比赛中获奖。这一次,她们歌唱的歌曲是《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这首歌曲的内容,恰恰隐喻了纪明岚未曾获得,一生渴望的母爱。
她将对母爱的渴望,融入了领导合唱团的热情中,却把对母亲的恨,转向了被堵在狭小的厨房,郁闷抽烟的女儿郭建波,指责她影响排练,“有病”。
餐桌上,姥姥的新任爱人老周,给予郭建波的记者工作,很高的评价和肯定。但纪明岚立马贬低女儿的真实报道,是吃里扒外。她也在变相地告诫女儿,不可以揭露家庭的伤疤和问题,要懂得感恩。
外孙女拿着牛奶离开餐桌,说“你们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同学崔英子家才不这样。”郭婉婷学着崔英子和她爸爸跳舞的样子,欢快地转圈,却把手里的牛奶全洒了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姥姥暴怒的咒骂。
当郭建波和婉婷尚处在犯错的惊愕当中,房间里却传来了姥姥高亢的歌唱声,老周为她弹手风琴伴奏。“希望不遥远,层层歌声飞。”这个转场非常快速,情绪极其割裂,从压抑、混乱,瞬间转变成欢快和高昂。
纪明岚的心灵,长期困在偏执分裂位,她用高亢歌唱的躁狂防御,歌颂积极的情感,否认痛苦和怨恨。伤痛没有机会在心中停留,被体验、被涵容、被消化。

母亲郭建波,则通过刺激的性关系,以情欲的行动化躁狂防御,来掩盖抑郁和沉重的痛苦。
郭建波在外,是敢言能写的记者,一旦回到家,她几乎失语。长久的沉默,使她在家中的存在感很低,以至于女儿郭婉婷回忆幼年时,她对自己的母亲是没有印象的。
“家庭不是战场,你的胜利,也不是荣耀。”为了避免女儿活在争吵中,郭建波以沉默,来应对张狂和专制的母亲。
而郭建波也难以面对母爱的缺失,无法对此进行哀悼。感到痛苦时,她就流连于两性关系,以刺激和兴奋的情欲关系,暂时转移和驱散原生家庭带给她的伤痛。用身体的亢奋,来对抗内在的绝望和空虚。
外孙女郭婉婷,用阳光表演式的积极、懂事和幽默,维护家庭表面的和谐。
郭婉婷深知家庭气氛的怪异和压抑,所以她学会了像个开心果的小人精形象,讨姥姥的开心、避免家庭冲突。
当姥姥脾气发作时,她会默默地提醒母亲离开,“你赶紧走,你们俩八字不合,你一走她就又变个人了。”她隐隐地感知到,姥姥对母亲有着莫名的恨意。只要母亲郭建波在家,姥姥就很容易被激发出暴怒的情绪。
她潜意识中捕捉到了,姥姥内心中那个迫害性的母性客体,永远无法和受伤的内在孩子,和谐与有爱的呆在一起。这也正是这个家庭,创伤代代冻结在那的根源。
郭婉婷内心是苦涩和恐惧的。姥姥深夜归家,卸下明事理和大方的躁狂外衣后,将所有的愤恨和不满,攻击向母亲郭建波,郭婉婷躲在被窝中瑟瑟发抖,眼神中满含恐惧;
而她到同桌崔英子家做客,看到她们一家欢乐自在的亲子关系,满眼都是羡慕和哀伤。
但在学校的舞台上,她情绪饱满地朗诵着极具讽刺的诗歌:“在我十几年的生活中,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幸福,我的生活时时充满着欢乐,处处铺满着鲜花。”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她也只能以承袭于姥姥和母亲的躁狂防御,来掩盖和否认,小小心灵中的苦涩和恐惧。


黑羊:无声的愤怒和罪疚的忠诚
郭建波对母亲,有很多的被动攻击,比如被母亲指责抽烟影响合唱排练时,她没有回怼,转身把烟头掐灭在母亲擀的饺子皮上;
为了能赶走挤满一屋子的排演人群,好穿越狭小的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拔掉排水管,让家里被水淹。
她无法意识和承认,自己对母亲强烈的愤怒和恨意。怒火,驱动她去观察和报道不公平的社会现象,因为内容过于黑暗,拆迁、怒杀、暴力,稿子经常被主编给毙掉。
这也是郭建波无处安放的攻击性,向外界的投射。但愤怒仍旧没放过她,这股强力的怒火,转向攻击自身,造就了她内在的抑郁和自杀驱力。
她在闺蜜吴琼父亲的生日宴上,和老爷子聊他的文学作品,艰难岁月里,他曾经的自杀尝试,令郭建波听得入迷。回家的公车上,她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红衣女人,诡异地向她伸出手。转身一看,却是幻影。
她陪同母亲,将自杀了的领居王阿姨的骨灰,洒入河中。她又看见,河里站着身穿裙子的王阿姨,缓缓地梳理自己的长发。
这些幻影,都是她压抑到内心深处的自毁冲动,在幻觉中,向她走来。

在又一次母亲于深夜的情绪发作之后,郭建波做了这样一个梦:家里进来了很多身穿隔离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他们在家中寻找,最终从柜子下面拖出了一头手脚被绑缚的黑羊,黑羊咩咩咩的呼救,被医护人员抱走。
但镜头跟随郭建波的视角,转到家门口,被医护们拖出家门的,却是母亲,平时噼里啪啦,语言攻击力十足的她,此时只能张大嘴巴,无声的呼救着。
黑羊似乎象征着,始终沉默的、在家中毫无话语权的郭建波,也隐喻着她对母亲无声的愤怒,希望母亲闭嘴,并将之驱逐家门的愿望。一直被她压制到潜意识的愤怒,以梦的形式浮现到意识层面。
但即便在梦里,郭建波仍旧无法承受自己对母亲的愤怒和攻击,梦中是素不相识的专业医护人员带走了母亲,而不是她赶走了母亲。
郭建波潜意识中对母亲的恨和愤怒,使她背负着深深的罪疚感。
就算呆在母亲身边是如此压抑和痛苦,就算她有着赖以生存的记者职业,她就是没能带着女儿,离开母亲,去独立生活。却将自己捆绑在母亲窒息的生活里,忠诚于母亲及其创伤,像那头被束缚了手脚、无声的、躲在黑暗中的黑羊。


两个女人、一个乳房:
母性养育的匮乏和整合
电影中,母亲纪明岚唯一流露出对郭建波的关怀瞬间,是她在见女儿相亲对象的时刻。未婚生子的郭建波,一直单身,母亲希望女儿的婚姻有着落,有好的归宿。
但郭建波再一次被动攻击母亲,破坏她的意愿,当场给相亲对象发了一条信息:“你面前的两个女人,只有一个乳房,猜猜在谁的身上?”这位事业有成、稳重体面的男士,被惊得落荒而逃。
郭建波摧毁自己的幸福,来反抗和惩罚母亲,但也付出了个人沉重的代价。
而她发出的这条短信,却形象地描绘了这个家庭,几代女性的情感困境。因为母性养育的匮乏、情感乳汁的不足,她们的情感世界就像一口枯井,无法滋养自己、不知如何爱他人、也不懂如何从关系中获得爱。
最为敏锐的是外孙女郭婉婷,她在同学崔英子家,见证了被爱环绕的家庭关系是怎样的。
回到姥姥家后,她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很具爆发力的过渡空间,把姥姥社区演出的戏服和披肩,剪坏和打结,穿在身上或散落到各个空间,把鸽子放到观众席的位置,自己为它做了一场很狂乱但极真实的表演。
“鸽子小姐”就是郭婉婷内心中,很有观察力的灵动的部分;姥姥的戏服,是她讨好外界、被迫建立的虚假自体;而进行表演的,是她逐渐浮现的,很混乱但有活力的真实自体。

婉婷试图通过创造自己心中的过渡空间,让真实自体自由的呈现,来打破家中病态和失衡的秩序。
这场革命性的表演尝试,没有得到理解和允许,反而被姥姥暴力的惩罚和镇压。
郭建波由此带着女儿,第一次离家出走。
她们的离家,彻底激活了姥姥纪明岚的分离创伤。母女两回来的当夜,承受了好几日情绪煎熬的姥姥,创伤终于以躯体化崩溃的方式,爆发了。她不停的呕吐,最终陷入了昏迷。
病床上的纪明岚,安静了。她内心的迫害性客体,终于不再无止尽地向环境释放攻击性。郭建波才有了平稳的空间,去感受和面对她与母亲的关系。
她用毛巾,给母亲温柔地擦拭身体,这是她对母亲一生苦难的怜悯和共情。然后,站在窗前,对着玻璃中母亲的镜像,平静又沉重地道出了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她对母亲的怨恨,和对母爱的渴望。
她对生命来处的爱和恨,两种极致的情感,终于可以相遇了。
这一场对母亲的控诉,虽然痛到窒息,但郭建波在内心中,开启了爱恨的整合之途,哀悼她永远也无法获得的母爱,和破碎的母女之情。她不再继续幻想母亲可以改变,来弥补对自己的亏欠,开始承受这份丧失与失望。


水:温柔的母性抱持
在梅兰妮·克莱因的临床视角中:
当爱和恨可以在个体的内部相遇,偏执‑分裂位所产生的强烈的投射和投射性认同会减弱。个体不再需要持续把内部的坏客体,放置到外部现实中的客体身上,也不再幻想被理想化的完美客体所爱。心灵中有了更多的空间,能够去感知、接收新的、不完美但足够好的客体体验。
郭建波来到盲人按摩店,这里有她见过一面,从(中国)台湾来的声音温柔的盲人按摩师。他正在给学员们讲课,郭建波静静地坐到一旁。
按摩师播放他录制的海洋中各种生物的叫声,有海豹、海狮、鲸鱼、一群小海豚,还有海洋深处的寂静。
海洋动物们的叫声,仿佛唤醒了郭建波内在那个还不会说话,又极度渴望母性抱持的小小婴孩。
她的心中出现了一个幻想的画面,她主动投入盲人按摩师的怀抱,去拥有他温柔的抱持。和之前她与情人的情欲关系中,她总要处在主动和上位位置不同的是,幻想画面中,她抬头仰视对方,眼神流露出脆弱和被爱的渴望。
按摩师是个盲人,也意味着她在心中重建的新客体,不再是严厉审视和批评她的。他对大自然的热爱、对海洋生物的爱护,也象征着她愿意靠近的新客体,有着大海般无垠、广阔的胸怀,和源源不断的爱的资源。
创伤的冰层自此开始融化,清澈的水,从按摩店中流淌而出,流向母亲的病房、社区合唱表演的舞台,然后流向郭婉婷的学校。
郭婉婷正在台下等待演出,但她突然叫上同学崔英子,决然地离开了演出现场。踩着水流,一路狂奔,来到了大自然中。
代际创伤在某一代人身上的完结,下一代人才有希望从创伤传递中解脱。
郭婉婷毅然卸下了表演式的躁狂防御,真实自体全然苏醒,她慢慢走入象征着大地母亲的河流中,浸泡、扑打水面,肆意地玩水,就像刚刚恢复生命活力的婴孩,在母亲的怀抱中,尽情地玩耍、嬉笑、甚至伴随着一定的攻击力,真实地存在和创造着。
责任编辑:日月银

如果你也被这个问题困扰,想获得 1 对 1 的专业梳理,可点击下方老师卡片,预约首次咨询:
咨询师会先帮你理清问题根源,你可以再决定是否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