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应对儿童青少年情绪困难 | 写给家长
结合我在HSE Primary Care Service担任心理学家的工作经验,和儿童、青少年以及与他们的父母在一起工作是临床实践的重心之一。
我实际的个人体会是40%及以上的时间是要处理父母的情绪,因此针对儿童青少年的心理评估,不仅包括与当事人,也要涉及与家长的访谈评估,全面的理解家长的情绪困难,教养方式和理念,家庭的互动模式以及代际传递对儿童青少年情绪困难的影响。

在与国内青少年来访者的工作中同样如此。很多家长自身面临情绪困难以及缺乏有效的应对情绪的知识和技能,因此,帮助并赋能家长调节自身焦虑、自责、无助与内疚等情绪,并更有效地应对孩子的情绪与行为困难,是心理干预的重要组成部分。
需要承认的是,应对儿童和青少年成长中的情绪困难,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母亲在家庭治疗中因孩子的情绪困难,表达了深深的无力、无助、内疚与自责。
我也常坦诚自己的局限:尽管学习并从事心理治疗近20年,我依然不敢承诺,掌握了前沿的理论和方法,就能像教科书一样把自己的孩子培养得“心理健康”。在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我同样会犯错,会感到无助。
因为职业的敏感性,我会在睡前或散步时和孩子谈心:“爸爸有没有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让你感到难过、愤怒或受伤?我很想听听你心里的感受和想法。如果爸爸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请告诉我,也给爸爸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咨询的过程中,家长常常会问到,该如何帮助孩子应对情绪困难。
我习惯用“问题回答问题”:
尽管很多家长是第一次做父母,却并不缺乏作为子女的经验。家长可以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反思自己曾有过的感受与记忆:
小时候,当我经历情绪困难,愤怒、难过、无助与受伤时,我希望父母如何对待我?哪些回应曾让我感到被理解和支持?又有哪些方式曾在无意中给我带来伤害?
下文基于Emotion-Focused Family Therapy以及Attachment-Based Family Approach的治疗理念,提供一般的工作思路,帮助家长更有效地理解与回应孩子的情绪困难「1」。

01

关注情绪(ATTEND)——“我看见你了”
我在圣三一博士阶段受训时期,心理治疗的一项基本技能的练习是“听话听音”……不要关注对方说话的表层字面意思,倾听对方的说话方式、语气、音调音色、态度,关注对方语言逻辑背后传递的情绪和需求。
问自己,你能否区分孩子的次级情绪(defensive emotion)和核心情绪(primary emotion)?
例如,恼羞成怒的愤怒是继发于羞耻感的次级情绪,因此对于家长而言关注的核心是聚焦于次级情绪以下的核心情绪,参考:如何有效区分情绪|直达核心情绪痛苦
以心灵捕手这部电影为例:

从情绪聚焦的角度来看,《心灵捕手》中这个场景展现了创伤如何影响个体的核心情绪,核心情绪是个体对痛苦体验的真实、深层反应,而次级情感(如被拒绝的愤怒,预期性焦虑)常常掩盖了这些核心情感,使个体难以直接触及到自己内在的情感需求。
在这个场景中,威尔的初始反应是对治疗师的“这不是你的错”充满抵抗和漠视,威尔通过愤怒的方式表示不屑。而这种愤怒掩盖了他内心更深层的情感:童年虐待的痛苦。
这种次级情绪的防御帮助他暂时回避那些难以承受的核心情绪痛苦,特别是童年创伤所带来的羞耻感,恐惧感和孤独感。
02

识别并命名情绪(LABEL)
——“我理解你正在经历什么”
帮助孩子用语言识别和命名自己的情绪体验。
找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自己的感受,例如:挫败、难过、沮丧、悲伤、烦躁、愤怒……
对于某些经历过创伤、习惯通过情感隔离回避情绪体验,或因神经多样性而存在述情障碍(alexithymia)的个体,可以尝试引导其将注意力转向内部的身体反应,描述身体层面的感受(bodily felt sense)。
例如肌肉紧绷、胸口沉重或憋闷、窒息感等,以此作为识别和理解情绪的入口。
核心的原则:Do not think, feel——不是聚焦在头脑里的理性分析,而是聚焦于此时此刻的内在感受。
在我与不同心理障碍来访工作过程中,常常发现某些青少年个体习惯性的用理智与道德评判来回避,否定和压抑自己对于家长的不满,失望与愤怒。
这可能来自于文化的影响或父母采取的心理控制诱导儿童“体验并表达对父母不满时”而产生内疚(参考:我牺牲那么多一切是为了你|父母心理控制及其影响),例如:
“他们毕竟是我父母,我怎么能恨他们?”
“他们养我这么大,我还有什么资格怪他们?”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其实也没什么。”
“他们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再让他们难过。”
“妈妈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再生她的气就太没良心了。”
“父母打骂我也是希望我变得更好。”
“如果我当时更听话一点,也许他们就不会这样。”
而这些被否定与压抑的情绪体验通常会以症状的形式(躯体化,强迫思维,自伤……)困扰个体。
因此,告诉孩子:同时存在两种甚至相互矛盾的感受,是完全正常的,矛盾情感本来就是正常的人类情绪现象。
避免非黑即白的条件化规则“如果我爱父母,我就不能恨他们”。孩子对于父母的感受可以包括爱,喜欢,欣赏,也同时存在愤怒,怨恨与悲伤。
允许所有的情绪体验和感受自由的流动,不要尝试用理智或道德绑架而压抑与回避内在感受。

03

接纳与验证情绪(VALIDATE)
——“你这样感觉,是有原因的”
验证(validation)孩子的感受,并不意味着你同意孩子的观点,也不等于你认可他的行为。
尝试站在孩子的立场,理解他们正在经历什么,以及这些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绪和需要。下文节选自治疗中的对话(已做润色加工,仅用于示范)
母亲:“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他现在动不动就说‘我最讨厌你’。”
孩子:“她根本就不懂我。”
治疗师:“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此刻你心里有什么感觉?”
孩子:“不知道……就是很烦。”
治疗师:“可以慢下来,感受一下这个‘烦’……现在身体里有什么感觉?”
孩子:“胸口很闷,堵得慌。”
治疗师:“嗯,试着和这种感受待一会……这个堵的感觉,可以说话,它最想说什么?”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就觉得很委屈。”
治疗师:“委屈……我感觉到你的愤怒和不满……你能说说吗?”
孩子:“我在学校被老师批评,回来跟她说,她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老师不批评别人,就批评你?’”
治疗师:“妈妈这么说的时候,你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孩子低头沉默:“……难受……绝望。”
治疗师:“绝望……听起来,好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发生一次了。”
孩子:眼睛湿润,不断地抽泣……
治疗师:“是的……在那一刻,你渴望从妈妈那里获得什么?”
孩子:“……我就希望她能先站我这边一次。”
表面的愤怒下面可能是非常简单却长期没有得到回应的需要:“我不是需要你马上告诉我谁对谁错,我需要在我受伤的时候,身边最亲的人愿意站在我身边。”(参考:如何理解患者情绪痛苦(以愤怒为例)|治疗反思)
不要否定孩子的感受,不要告诉他“应该怎样感觉”,也不要急于讲道理或解决问题。尽量少问带有质问意味的“为什么(why)”,少用“但是……”和“不要……”。
可以更多使用开放、好奇的表达,例如:“What makes you feel that way?”(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感受?) 重点不是纠正孩子,而是理解:发生了什么,让他有这样的感受?

04

回应情绪背后的需要(Meet the EMOTIONAL NEED)
——“我在这里陪着你”
不要把孩子的情绪当成需要消灭的“问题”,情绪不是麻烦,而是信息。
悲伤可能在呼唤安慰,愤怒可能在捍卫边界,羞耻可能渴望接纳与肯定,焦虑可能需要安全感,也需要在支持下逐步面对恐惧。
只有当情绪被看见、被理解、被验证,我们才有可能听懂它真正想说什么——我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被认真对待、被接纳、被保护,或者拥有属于自己的选择和空间。
先听懂情绪,再回应需要,最后才是解决问题。
05

问题解决(Fix / Problem-solve)
不用把每一种情绪都变成一个需要马上解决的任务(参考:现实问题诱发的负面情绪|基于问题解决治疗思路)。
大多数情况下,这一步其实并非必要。当情绪被充分觉察、表达和验证,背后的情感需要得到理解与回应后,许多原本需要“解决”的问题,已不再是问题。
家长也需要承认自身的局限,有些儿童和青少年的问题超出了家长的能力范畴,很多时候孩子并不渴求父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愿意站在自己身边共同经历风雨的战友。
但是,当孩子遭遇欺凌、伤害或不安全的人际关系时,仅仅倾听是不够的,家长需要及时介入,提供及时且必要的支持与保护,并采取切实的解决措施。
在爱尔兰,根据Children First Act 2015法案,任何人知道、相信或有合理理由怀疑一名儿童与青少年可能正在遭受虐待或忽视,都应向 Tusla(儿童与家庭署) 报告,不需要自己证明虐待确实发生。
调查和风险评估是 Tusla 的职责,作为心理学家,当怀疑达到规定的伤害门槛时,向Tusla报告是一项强制要求的法律义务。
我个人的工作体会,在国内,有些家长也正在经历情绪困难、焦虑、抑郁和无助:
当霸凌发生时,家长由于恐惧,担忧为孩子发声以后面临教师的“穿小鞋”,被学校恶意针对,与欺凌者的直接冲突,日后的麻烦等等,而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回避;
或投诉无门,而不能有效的提供保护,甚至因孩子不能一个人勇敢面对或打回去,而指责孩子懦弱,这会让原本急需保护的孩子陷入无助,绝望与羞耻。
这里特别需要说明的是,保护儿童和青少年免受伤害,不应成为一个孩子或一个家庭的孤军奋战。它是家长和学校的责任,也是相关职能部门、社会服务体系以及整个社会共同的责任。
哪些情况下不适合进行上述的情绪沟通?
父母时间非常紧迫,无法耐心沟通。
有其他人在场、不适合进行私人沟通时。
父母自己过于愤怒、疲惫或情绪激动,以至于无法有效沟通时。
当孩子存在需要立即制止的危险或严重不当行为时,安全和行为边界优先于情绪处理。
儿童青少年假装某种情绪,以此操控父母时。
常见误区(Common pitfalls)
最常见的问题包括:否定或贬低孩子的感受、不认可其情绪、打断孩子,以及急于摆事实、讲道理或争论事实本身。
另一个常见误区是急于解决问题。很多时候,父母并不需要立即做什么;认真倾听和共情,本身就足以帮助孩子处理自己的情绪。
家长也需要自我关怀
没有教科书式的养育,即使我们真心想理解孩子的感受,也仍然很容易产生误解,也会偶尔失去耐心,也会说错话、做错事……
没有完美的父母,只有意识到不足并努力改进的父母。
正确的看待冲突
家庭的冲突是矛盾的反应,而矛盾贯穿在家庭的发展和个人的成长,不要期待没有矛盾的家庭。
如何利用矛盾,让矛盾帮助家庭,父母与孩子更好的发展和成长而不是陷入重复性的痛苦是一门科学,将陪伴孩子应对情绪困难转化为亲子连接与促进成长的机会。
最后,方法论有效的基础是亲子之间的安全依恋
不然,父母的共情回应与理解,也常常会被孩子视为机械地执行、刻意地表演,但这并不代表家长因此要气馁,家长需要意识到友谊的小船易翻,而信任的修复不易。
尤其当亲子之间已经形成长期的依恋裂痕时,关系的重建很难依靠一次道歉、一次谈心或几句“正确的共情”完成,需要父母通过持续、真诚、一致且可预测的回应,我在治疗中,常常会鼓励家长不带功利心的去做正确的事……
作者: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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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日月银
参考文献:
Lafrance, A., Henderson, K. A., & Mayman, S. (2020). Emotion-focused family therapy: A transdiagnostic model for caregiver-focused interventions.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https://doi.org/10.1037/0000166-000
Diamond, G., Diamond, G. M., & Levy, S. (2021). Attachment-based family therapy: Theory, clinical model, outcomes, and process research.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294, 286–295. https://doi.org/10.1016/j.jad.2021.07.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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