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性伦理:我们与世界是怎样的关系?

我们与世界是怎样的关系?
我刚开始从业时,先参加了中挪班的课程。当时有一个两天的工作坊,由一位北欧的老爷子Anders负责讲。Anders是当时整个外教团队里个儿最高的,目测一米九左右,样貌庄重严肃,典型帅气的北欧人。
当时他讲了一个做了八年的个案,其中谈到一个诠释。我对他的诠释有不同的看法,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地举手提问,说了我的看法。Anders很真诚地说,只是因为他的诠释起作用了,但并不代表我的诠释不对或不会起作用。
Anders是IPA训练分析师和督导师,年长资深的外教,工作坊的主讲,我是刚从业不久,参加工作坊的学员,我们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是不可置疑的权威与恭顺聆听的学生之间的关系?亦或是一种分享交流、可以对话的关系?
在我们的关系里,似乎他不需要把自己树立和维护在权威老师上,我不需要把自己放在毕恭毕敬的学生上。
在一个长程课程的团督里,经常出现团体成员焦躁不安、困倦、走神、三三两两各自讨论的情况。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个团体督导变成了团督老师的个体督导,主要都是他在问报告者问题,以及讲述自己的理解,团体成员缺乏机会表达、交流、和互动,参与不了团体。
在这里,团督老师和团督成员之间是怎样的关系?没有关系,又或者说,团督老师只和报告者有关系,而团体成员被排除、遗忘在团体关系之外。团体成员无法说话,无法对话,成了游离在团体之外、找不到回家的路、被遗弃的孤魂,回头想来细思极恐。
我曾经听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是一位精神科医生讲的。他说:“我最擅长做临床治疗,可惜病人不听我的。”这恐怕是连上帝都不敢说的话。
我曾经疑惑地问一些基督教朋友,既然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为什么他不能一句话就让大家信奉祂皈依祂,一句话就消除这个世界的各种苦难,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呢?朋友笑而未答。
我后来知道,基督教也强调人有自由意志。如果人没有自己做出选择,上帝无法给予救赎的恩典。
在圣经里,记录了不少与上帝对话的人物,比如建造方舟的诺亚,献祭儿子的亚伯拉罕,制定律法的摩西,和上帝摔跤的雅各等等。在基督教看来,人与上帝之间是什么关系?至少包含着对话关系。
可以想象,正如在那个团体督导里,当我们面对这个世界,如果我们无法说话,我们将会窒息;如果我们无法对话,我们将会窒息。人的自由意志,说话,对话,是连上帝都不忍,或无法剥夺的东西,或必定赐予的东西。


对话关系
我们与世界是怎样的关系?是权威还是对话?是强权还是对话?是对错还是对话?是输赢还是对话?
在机构的一次读书学习会上,我提出了我的一个观点,负责人问我,我的观点是从哪里来的。我回答说这是我的思考,她立即说我这个观点不行。
我们没有就此做进一步的讨论,也许是因为他在那种权威、资深的前辈位置上和断然的态度,给我一种只有从某本书、某位专家那里来的观点才是行的感觉,并且不容反驳。
一个有名的课程的组办方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做课程的宣传推广,开了一些体验课。体验课进行到结束提问环节,大家提出能否改进授课的方式,让课程更加生动易懂。
负责人似乎呈现出某种高坐在台上的姿态说:“我们之前在别的地方一直都是这样授课的,你们不要只想着要我们低下来适应你们,你们要跳起来够着我们。”
对话关系是一种平等对话、开放、尊重、参与性的关系。
对话关系是一种主体性的关系,主体性的关系意味着,对方是一个主体,这固然是的,我们自己也是个主体,这必然也是的。
我们不仅需要尊重对方这个主体,也需要尊重我们自己这个主体。对话不是为了说服对方或证明自己,而是为了倾听、理解、碰撞、学习和创造。
对话是一种连结,以一种能释放彼此创造力的方式,把各个主体连结起来。没有对话,就意味着损失了重要的主体间的创造力和资源。就如马丁·布伯所说,“对话是“我-你”的关系,而非“我-它”的关系。”
“我-你”是彼此均作为主体共同参与,相互影响,相互成就的关系,“我-它”是主体与对象,认知性、功利性、工具性的关系。
拉康精神分析讲他者,儒家也讲他者,但儒家的他者和拉康的他者不同。
拉康的他者也即大他者,是一种客观、理性、具有绝对权威、象征秩序的存在,有点缺少情感和生命的温度,有种冷肃的空洞。
儒家的他者是另一个主体,我与他者是主体间的关系。儒家的这种关系也是一种对话关系,它讲仁道,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讲恕道,包容原理,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儒家的对话关系讲和而不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而不同意味着主体既保持自身的独特性、差异性,又尊重对方的独特性、差异性,建立和合协作的关系。
同而不和意味着表面上一致认同,实际上各种冲突争斗。相似与差异,和谐与冲突,形成关系中的合力与张力,迸发生生不息之创造力。和而不同带来创造,同而不和带来破坏。


精神分析看对话关系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要建立对话关系并不容易,双方需要修通自身的自恋、超我和竞争的议题。
如果有自恋性的议题,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就可能会是一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差异仿佛代表着被贬低、被否定、不被喜欢、不被需要、被抛弃。差异意味着分离和丧失,意味着和原初完美客体-母亲的分离——我们竟然不是完美一致的合一体,而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如果有自恋性的议题,他人的好可能会让人嫉妒,因为他人好就代表着自己糟糕——凭什么他是好的,我是坏的?他人的好甚至可能会让人嫉羡——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宁可把它毁了,谁也别想得到。
如果有自恋性的议题,那么可能会出现全好全坏、非此即彼,要么是理想化的全然的好,要么出现了瑕疵,就变成了全然的坏。
对话关系意味着允许和拥抱差异,相互欣赏和借鉴,容纳多元的、丰富的视角和可能性,而自恋性的议题会导致难以做到这些。因此需要修通自恋性的议题,促进自恋发展至更成熟的水平。
超我的议题是指,当超我处在越早期、越原始的阶段时,就越刻板、强迫,越严苛、暴烈,甚至越施虐、残忍。
需要指出的是,超我不仅会指向自己,也会指向他人,因此既可以对自己刻板、强迫、严苛、暴烈、施虐、残忍,也可以对他人刻板、强迫、严苛、暴烈、施虐、残忍。
超我和内在客体的区别在于,超我属于自体的一个部分,被体验为就是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而内在客体则属于非自体的一个部分,被体验为内在的一个他者,自己迫于对这个内在他者的要求、谴责和惩罚的恐惧不得不这么想,这么做,而自己本身不是这么想的。
对话关系是包容的,不是严苛的、残酷的,它行的是仁道、恕道。
竞争的议题,这里是指达到俄狄浦斯期的竞争,而非自恋性的竞争。
俄狄浦斯期竞争和自恋性竞争的不同在于,前者是为了争得想要的东西,目标是对象,属于冲突层面的议题,后者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好的,目标是自己,是维护脆弱的自尊,属于结构层面的议题。
我们经常需要分辨来访的困扰是冲突水平上的困扰,还是缺陷水平或者说结构水平上的困扰,不过实际上这两者不一定能那么泾渭分明。
冲突之下往往有结构的薄弱,结构的薄弱之处常常有冲突的失衡,两者相互作用、相互包含。
俄狄浦斯期竞争,或者说冲突性竞争的关系会妨碍对话关系的建立,因为对话关系是合作共赢、相互促进、相互成就的,是一起把蛋糕做大,从而分享更多的蛋糕,而竞争关系是你争我夺,是把现有的蛋糕尽可能多地占有在自己手里。

对话可以疗愈创伤,促进发展。
在咨询师和来访的对话过程中,来访逐渐能够看到和理解内在冲突的失衡,以及结构的薄弱之处,能够发展出更多、更具适应性的协调冲突的方式,为内在各个冲突的部分建立持续进行的对话,而对话过程能为来访内在结构的薄弱之处提供看到、理解、交流、转化、学习、发展的促进性成长环境。
对话关系不仅存在于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上,而且存在于我们的心灵、身体的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上。
在临床工作中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疑问,困扰已经被看到,原因已经被理解,感受已经被体验,为什么变化仍未发生?又或者虽有改变却反反复复,总不充分?
冲突失调之下有结构薄弱,结构薄弱之中有冲突失调,修通、疗愈的过程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水磨功夫。
冲突失调和结构薄弱不是脉络分明地集中在心身的某个地方,而是交织、分布在心身的各个角落,需要一部分一部分地梳理、识别、修通和疗愈。
当修通一处冲突,可能与该处冲突对立的其他处冲突的力量会反扑,试图把人拉回原来的模式和状态里,这常常就需要一个来回拉锯、逐步推进和扩大战果的过程。
结构薄弱之处的增强就像身体的锻炼,需要一天天的练习而逐步变得健壮。我们的心智、人格、心身的修通和成长就是在对话过程中如此这般地逐步开展和发生。
谈到临床工作,我们也谈谈督导。在个体督导和团体督导中,督导与受督之间是怎样的关系?是权威关系?强制关系?输赢关系?对话关系?
如果是对话关系,那么就意味着督导和受督之间是平等、开放、尊重、互为主体、我-你、共同参与、相互影响、相互成就的关系,是和而不同的关系,是仁道、恕道的关系。
督导能以开放的态度和框架来倾听、理解、交流、学习、综合受督的想法和感受,受督能以开放的态度和框架来倾听、理解、交流、学习、综合督导的想法和感受。
由于督导与受督的关系往往容易天然地带着某种权力性,因此常常需要督导率先建立和传递出对话的氛围,比如督导以开放的方式提问,非评判地回应和综合受督的回答,接纳多元化的见解,鼓励交流和碰撞。
如果督导希望帮助受督更好地抱持、涵容和理解来访,那么督导在督导关系里以身示范,抱持、涵容和理解受督,受督能从亲身体验中得到更直接、深刻的理解和学习,并内化为自身的资源和能力,获得深度的学习和成长。
在一个家庭里,妈妈做孩子的容器,而爸爸做妈妈的容器,将给妈妈和孩子都带来莫大的支持。在临床中,受督做来访的容器,而督导做受督的容器,也会给受督和来访都带来莫大的支持。


深生态关系
更深一层地看,对话关系是一种深生态关系。
说到深生态,就有浅生态,它们之间有何区别?
简单地讲,浅生态主义是指人类把自身与自然区分开,人类为了自身的福祉而管理自然,深生态主义是指人类把自身与自然视为一个整体,为了这个整体而保护或治理这个整体。因此,浅生态主义是人类中心主义,而深生态主义则是整体主义。
对话关系是非自我中心的深生态关系,也就是说,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是对话关系,深生态关系,没有谁高谁低,谁尊谁卑。
儒家讲“民胞物与,万物一体”,是指天下之人都是我的同胞,兄弟姐妹,天地万物都是我的同伴,朋友,我与世界宇宙同一。庄子豪情万丈地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深生态关系不是只强调整体,而弱化甚至抹杀个体,而是个体与共同体、整体并重并进。
儒家讲仁是觉和健,觉是指感通万物,与万物为一体,健是指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儒家既追求实现天下之大治,亦追求成就个人之道德主体,二者并非矛盾,而是相辅相成。
最高的道德主体境界,是万物一体、天人合一的境界。
《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我们与世界是怎样的关系?是权威还是对话?是强权还是对话?是对错还是对话?是输赢还是对话?我们需要怎样的关系?
上述也许揭示了这样一个真相或者可能性——我们与世界的关系,也许可以不是现在的这样,而可以是我们需要的那样。
我们无法决定对方以何种方式与我们相处,但我们可以决定我们以何种方式面对对方,与对方相处。我们与世界可以是主体性的关系,可以主动、自主,做出自己的选择。
对话关系是一种具创造力的主体性的深生态连结,我们与世界也应是这样一种关系。也许这既是我们需要的,也是我们可以拥有的一种关系。
现代的人类文明已经走向对话文明时代,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地区之间开展广泛、深入的对话。
全球化、地球村不是以一种文化、一个种族、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统天下,不是东方、西方的某一方一统世界,不是自然科学、精神科学的某一科学一统思想。
我们需要的,以及可以拥有的,必定是一个百家争鸣,万壑竞流,和而不同,欣欣向荣的大文明世界!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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