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不是酒鬼——一个家庭重写偏好故事的叙事实践
年后返回深圳不久,一天晚上,父亲在微信里发来他最近一次的化验检查结果,高兴和我说他的转氨酶指数已经恢复正常。这是他努力克制调整,每天控制只喝十度以内酒后的结果。
“能这样太好了,我不用戒酒,只喝一点点还可以维持健康,要我完全不喝酒,我会变成傻子吧”……向来理性的母亲与弟弟,随即在群里“教导”起了父亲。
看着一行行的文字对话,我的内心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去年暑假,年近七十的父亲因饮酒过量,突然无法坐立,进食呕吐,令全家人担心不已。我这个从小害怕过量的酒精会夺走我深爱的父亲的健康甚至生命的女儿,更是因这件事激起了强烈的死亡与分离的焦虑。
面对即使已经努力控制酒量半年的父亲,我依旧在除夕夜看见父亲端起酒杯的刹那,好像心底一个按钮被按动,突然失控地歇斯底里,声泪俱下地朝父亲嘶喊“你不要再喝酒了!不然你会死掉!”我哭着转身上楼,留下客厅里惊愕沉默的父母。哭声穿过楼道回荡在我耳边,仿佛那是时空隧道穿越而来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此后的几天夜里我常在梦魇中惊醒。我意识到当下要安顿自己的心,需要练习用不同的眼光看待父亲与酒、与家人、与家的故事。这几年持续浸泡的后现代叙事治疗的视野,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01
主流声音VS在地性声音:
爱喝酒的父亲,不是“酒鬼”
在主流文化中,“喝酒伤身”“酗酒=颓废=一蹶不振”。“酗酒就是作践自己”常是强势的声音。在很长的时间里,这样的声音也影响着我的家。
犹记得母亲会说“你爸这样酗酒就是不顾家”“家里到处都是酒瓶子真丢人”“你以后别找这样的酒鬼老公”。亲戚朋友说起父亲胃口小,往往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喝太多酒”“除了酒他就很少喜欢吃的东西”……
在这样的单一声音的定论下,我看见父亲被形塑成了“只会喝酒的酒鬼”“被酒毁掉人生的人”。在这样的论述里,父亲也被长久困住,相信了自己是个“站不起来的人”,影响了他的事业发展,家庭关系,内心长出很多自责,对家人的愧疚却又深感无力,反而越来越用酒精麻醉自己。

后现代叙事治疗的思维提醒我们,警惕单一的问题故事对人的压制。
我想到如果仅仅用“酒鬼”的眼光看待父亲,脑海里会浮现出小时候父母因父亲喝酒而争执,父亲被酒精控制着落泪,瑟瑟发抖,语无伦次说着过往生命苦痛故事时,全家人的恐惧、愤怒、无奈、心疼……太多复杂的感受(此刻敲下这行文字时身体依然发冷)。
我想,我和父亲乃至家人,都不会想让故事只停在“酒鬼”的版本里。这样的版本只有外在的声音,却压制了父亲自己在地的声音。作为深爱且与父亲有着深刻联结的女儿,我眼中的父亲不是只有“酒鬼”的样子。
记得多年之前,我与父亲也有过关于他喝酒这件事情的对话。我在父亲面前畅想不喝酒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父亲说,“那便不是饱经风霜的爸爸”“那我会是在巷子口发呆的被人们遗忘的老头,不会思考的傻子”“喝酒常可以带来艺术创作的灵感”(父亲是艺术创作者)。
这些声音的表达,让我感受到酒对父亲的意义,不仅仅是麻醉身体或损害健康,还联结着父亲想要如何活着的重要信念。
父亲希望用好酒来款待朋友,增进与人们的友情,可以在酒桌上如年轻人一般保有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的生命活力,受人尊敬,被人牵挂。面对钟爱的艺术,借助酒保持思考和创作的活力,创作出更多好作品,更是父亲毕生的热忱所在。这是父亲在自身生命经验里发展出来的脉络。

在叙事治疗的视野下,人之所以受困,是因为人面对在地经验(在父亲的信念中,喝酒带来人际的联结、艺术的灵感、生命的活力)与主流文化的期待(远离酒精才可以保持好身体,才是健康的人,是对自己的负责)相冲突。
“爱喝酒就是酒鬼”的问题内化论述,将父亲等同于问题本身,这样的视角会让父亲陷入『我应该如何』的泥沼中,一旦人被压缩到一个被定义的框框,就失去更多选择的空间,也失去生命主人的位置。
当我们除了看见问题故事,还看见问题故事包裹下父亲隐而不现的重要信念与渴望,就有机会支持父亲找回生命故事的编剧权,重新建构出父亲生命内在渴望的剧本。
02
渴望的自我VS关系的联结:
面对“差异”,如何安顿“担心”

叙事治疗常强调重视『活出偏好的自我』,刚接触叙事时,会觉得这句话是在传递“我喜欢这样子,有什么不可以?”,有一种很自我的傲娇味道。但是,不论我们的文化还是后现代心理学,都谈到“关系”的重要。
如同当下我看见了父亲重视的渴望,可作为女儿对父亲的担心又该如何安放?回想起那天声泪俱下的自己,那哭声犹在耳边,向来乖顺的我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会朝着父亲扯破嗓子嘶吼,让我都心疼起这样的自己。
这个哭声里有对自小懂事的自己的心疼(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压抑了孩童的无忧无虑,去学习倾听与理解父亲成人世界里借酒消愁的酸楚),自认为比他人更深刻理解着酒对父亲的意义多么深远,也就压抑着不多去表达“喝酒伤身”的担心甚至是那害怕失去父亲的恐惧(自小会担心酗酒影响父亲寿命)。
又有着想要去尊重父亲好好做自己的意愿。“想阻止父亲喝酒”和“想尊重父亲喜欢喝酒”的矛盾声音(也许还有很多未被觉察的内在声音)剧烈拉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哭声表达。
叙事治疗会说,每个人的生命脉络不一样,不要用单一标准去理解或要求他人。父亲的生命脉络与我这个80后的生命脉络显然有许多差异,那么,面对喝酒这件事,我们要如何面对“差异”,要如何安顿因“差异”和“在乎”带来的担心?
我想到叙事疗法提醒我们,除了听见内在声音之外,也觉察到“行动”的重要,行动也是表达。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心想“算了,以后都不想管父亲喝酒的事”的时候,父亲却和家人说,他会将酒量控制在十度,并且关注起了养生的知识。看着父亲在厨房为自己煲养生汤的背影,我感受到我梦想中不喝酒的父亲的样子已然出现。
我以为面对父亲顽固的喜好我什么都做不了,但其实我在眼泪中的表达已经是非常有力量的行动,父亲在我这个行动中,内心必然有什么被触动,而愿意用改变的行动来回应我的担心与期望。那十度的酒里有父亲对我的疼惜,有对家的照顾,也保留着他对自己生命所重视的价值的捍卫。
原来,在“做自己”和“重要的关系联结”之间,我们可以透过行动,去创造不一样的可能。谢谢父亲回应了我的“不知如何是好”。

昨晚,父亲在家庭的微信群语音里提高了声调,弟弟本能反应“爸爸,你又喝多了吗?”父亲笑着回应,“喝什么酒呀,我在画画”。我听着语音,对着父亲的聊天框正要说话,收到父亲一行文字:“爸爸会照顾好自己,放心”。
当言语行动被深刻理解,不论关系中尚有多少共识,有多少差异,情感与关系都已然亲近了,于是安心回来了。
责任编辑:微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