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之家｜张海音：精神分析，创伤的心理动力学机制与治疗策略

咨询师之家｜张海音：精神分析，创伤的心理动力学机制与治疗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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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咨询师之家张海音的精神分析创伤专题分享，区分早年老伤与现实新伤，阐释二者叠加形成复杂性创伤的动力学原理，结合情境、防御、深层情感解读来访，指出创伤治疗优先搭建安全咨访关系，多用肯定化技术，借助转化移情反移情完成创伤修复。张海音：医学博士、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精神分析专委会顾问、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临床心理科和心理咨询中心顾问、海音心理创始人。咨询师之家是壹心理旗下专注于心理咨询师专业成长的平台，自2020年起提供系统化课程与督导服务，覆盖从入门到执业的全链路发展需求，汇聚百位权威专家，结合AI工具与实操训练，助力50余万心理咨询从业者提升胜任力。一、为什么精神分析如此重视创伤？（一）精神分析，本来就是从创伤研究中诞生的其实这些年，我们只要从事心理咨询，或者在生活当中时不时关注到心理创伤对我们的影响，就会发现：创伤几乎无处不在。弗洛伊德当初建构起精神分析这个流派，本身就是在研究心理创伤中建构起来的。所以我认为，精神分析师在历史上最擅长处理的议题之一，就是创伤。尤其是早年创伤。近十几年、二十几年，关于早年创伤对人格成长和心理状态的影响，也逐渐得到了神经科学的验证。毫无疑问，早年创伤不仅仅是心理层面的影响，也会影响神经元之间的连接。但其实，不需要等神经科学来告诉我们。从常识来看，一个人还没长好，如果在成长过程中遭受各种创伤，对他的身心发展一定会产生潜移默化、持久累积的负面影响。（二）创伤：新伤，还是老伤？“老伤”是隐蔽的，隐藏在潜意识中，即所谓早年创伤。“新伤”是近期遭遇的创伤性事件。新伤 + 老伤 = 复杂性创伤（cPTSD）。我们现在越来越重视复杂性创伤。为什么？因为在现实中我们发现：同样经历地震、暴力袭击、霸凌，有的人很快恢复，有的人却发展为PTSD，甚至长期难以康复。数据显示，大约80%—90%的人，在几周内可以逐渐恢复。但总有10%左右的人，超过一个月仍无法恢复，甚至严重影响社会功能。进一步我们会发现——那些难以恢复的人，往往不是只有“新伤”。他们是——新仇勾出旧恨，叠加在一起。原本早年成长中积累的“老伤”，在重大生活事件中被触发。于是就不是单纯的PTSD，而是复杂性创伤。二、“老伤”VS“新伤”，它如何塑造我们？（一）早年创伤的类型我们讲“老伤是什么伤”，一定要分类别。心理咨询中，一定要去了解来访者早年他所感受到、体验到的创伤到底是什么类型。因为不同类型的早年创伤，指向的成年以后心理问题，是各不相同的。比如说，早年的丧失。现在循证医学也好，精神病学也好，都一致认为，很多抑郁症、心境障碍，早年都经历过丧失。当然这个丧失是广义的丧失——可能是亲人的离开，也可能是情感的缺失。丧失如果没有得到恰当的哀悼，会使一个人以后在生活事件的诱发下，体验到抑郁、哀伤等等。再比如说，严重的忽略。一个孩子刚出生以后，本来是需要被关注、被照顾的。但如果被忽略——父母忙于生计也好，情感上无法回应也好——孩子怎么办？有一部分人会“过度懂事”，会通过照顾父母、不给父母添麻烦、很早承担责任，来应对忽略带来的创伤体验。以后长大了，可能就会过度牺牲、为别人付出，不配得感很强，变成所谓讨好型人格。还有像溺爱、虐待、分离、过度保护、控制、惩罚、评判、有条件的爱，都会对人格形成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如过度保护和分离的创伤，往往容易带来依赖人格的特征。比如控制过分严格，会让一个人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有强迫特质。比如虐待和严厉惩罚，和边缘人格、反社会的部分都有关系。再比如有条件的爱——只有表现好、给父母长面子才值得被爱，否则就没有价值——这种成长环境比较隐蔽，但容易发展出偏自恋的结构，自体价值感议题会很重。所以我今天只是简要地说一下，我们关注“老伤”，不是为了贴标签，而是为了理解——之所以成为“老伤”，是因为它比较隐蔽、持久，甚至当事人都意识不到，但却形成了一贯的模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成年后的关系和防御。举个例子：一个女性，早年母亲状态非常不好，婴儿期没有得到基本的照料。她后来长大、读书、工作、结婚，看上去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当她自己成为母亲以后，出现了明显的产后抑郁。周围人很困惑：“老公也支持，家人也帮忙，怎么会产后抑郁？”这就是我说的——有些创伤，只有到了特定的生活情境，才会被触发。她早年没有得到母亲基本照料的“老伤”，在她成为母亲这个情境中被诱发出来。所以我们常常说一句话——每个人的痛点不一样。什么样的新伤，会勾出老伤？往往是背后底层逻辑相似的议题。也就是说，新伤和老伤在结构上是相似的——如果早年是分离创伤，那么现实中的亲密关系分手，很容易触发；如果早年是忽略创伤，那么现实中的被忽视，很容易触发；如果早年是羞辱和评判，那么现实中的自尊受损，就会引发崩溃。所以在动力学视角下，我们不会只看“这件事大不大”，而是要看——这件事，触到了他哪个早年的议题。这才是理解创伤真正的入口。（二）新伤——天灾人祸我们讲“新伤是什么伤”，相对来说不太容易混淆。目睹、经历、事后了解细节、工作接触，这四种途径都可以构成新伤。比如说，自然灾害——地震、水灾、台风；暴力伤害——战争、恐袭、强奸、斗殴；意外事故——火灾、矿难、交通事故；重要丧失——名誉、经济、自由、情感。这些统称为——天灾人祸。有一点我想特别强调。如果对一个人的心理影响和干预的难度来说，天灾导致的创伤后应激，相对还容易处理一些；人祸导致的心理问题，处理起来会非常困难。为什么？因为天灾是不得不接受的。不是谁蓄意导致的，无法预测，只能承受。表达痛苦、获得帮助，也比较顺理成章。但人祸不一样。人祸是有人蓄意导致的，是“不应该发生却发生了”。而且有时候还找不到责任人。当事人会引发强烈的愤怒，极端的情绪，甚至一辈子都在想要追查、报复、复仇。他整个生活都会被这个创伤事件卷进去。那种愤怒、那种不甘、那种“我要讨回公道”的冲动，本身就会不断地让创伤处在被激活的状态。所以当我们判断一个人的新伤是什么的时候，要看——他遭遇的是天灾，还是人祸。这有助于我们预判后续工作的难度，也帮助我们理解，他此刻强烈情绪背后的动力来源。三、创伤的心理动力学机制（一）新伤叠加老伤：幻想变成真实当一个人遭遇重大心理创伤的时候，肯定会唤起他早期成长中遗留下来的创伤。内心深处的东西，和真实世界的新伤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原始恐惧感”。这种叠加不是简单的加法，而是双重打击。一方面，是现在发生的创伤事件；另一方面，是潜意识里早年“得不到回应”的创伤体验。当现实中的打击发生时，那些原本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就会浮上来。早年遗留下来的每个人都会有的那种“没人帮我”“我会被抛弃”“我会被毁灭”的幻想感受，在现实中好像得到了验证。于是，幻想变成真实。当事人会丧失对外在世界可预测性和客体保护功能的信心。说得通俗一点——他再也无法相信这个世界是安全的。原来内在就有不安全，现在外在又真的发生了伤害，双重叠加，使得他承受能力和恢复能力显著下降。所以我们看到的，往往不只是对“这件事”的反应，而是对“整个生命经验”的反应。这，就是动力学视角下的新伤叠加老伤。（二）情境—防御—隐藏的情感我们做咨询的时候，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现象。我常常会问三个问题：第一、是什么情境激活了你？第二、你在这个情境当中用了什么防御？第三、你到底在防御什么情感？每个人的“痛点”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一涉及到亲密关系的分离就崩溃，那可能是分离的议题；有的人在公众场合被质疑、被挑战自尊就情绪失控，那可能是自尊的议题；有的人一被控制、一被支配就非常愤怒，那是控制的议题；有的人是内疚的冲突，让他长期陷在自我惩罚当中。所以我们要看，他在这种激活情境下，通常用什么防御。比如，一个人总是用理想化和贬低，我们大概可以推测，他自尊的议题、自恋的结构比较突出；一个人总是用被动攻击、情感隔离，往往和依赖与个体化的冲突有关；一个人常常用投射认同和分裂的防御，很可能是边缘人格的特征；一个人总是否认、全能，那可能是躁狂状态的一种防御。但是我要强调——我们不是为了“看风格”而看防御。防御一定是指向某种痛苦的情感。比如，自恋结构的人，往往在防御羞辱、嫉妒，以及被嫉妒的感受；依赖结构的人，往往在防御无助、焦虑和恐惧；抑郁结构的人，往往在防御哀伤。所以真正的工作，不是拆防御，而是——我们有没有共情到他背后那个被隐藏、被保护的情感。只有当那个被防御的真实情感被看见、被回应到，才可能发生真正的修复。四、治疗是危险的：移情与反移情我们一定要有思想准备：治疗本身是危险的。为什么说危险？因为对于一个遭受严重创伤的人来说，一旦他又开始信任你，他就会感觉到——自己又有可能再次被伤害。“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绳。”创伤破坏的，恰恰是他与人建立信任关系的能力。他理智上想要得到帮助，想要信任你；但在情感上，他会非常害怕。所以我们会看到，在治疗关系中，他一方面靠近，一方面又退缩；一方面希望被理解，一方面又否定你的帮助。与此同时——当情感被一种与恐惧、悲惨和背叛的对抗所激起时，会唤起治疗师强烈的情感，从而干扰治疗。也就是说，创伤个案会激发我们很强烈的反移情。有时候我们会特别想拯救他；有时候会很挫败、很愤怒；有时候甚至想把他推开。如果我们没有觉察这些反应，很容易“见诸行动”——用行动去回应情绪，而不是理解情绪，那治疗就会被干扰。但反过来说——一旦处理恰当，反移情反而会提高效果。因为那些被激发出来的情绪，往往正是来访者内心世界的一部分。当我们能够承受、理解、消化，并以合适的方式回应时，他就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关系体验。这也是创伤修复真正发生的地方——在移情与反移情被看见、被理解、被转化的过程中。举一个17岁男生的案例：17岁男生，和女友分手后自暴自弃、沉迷网吧、割手。早年三岁被领养（分离创伤）。在咨询中他不断拒绝我：“我不想来咨询，是父母逼我来的。”“心理咨询没用。”我会有反移情——我也很想拒绝他，我也想说“你自作自受”。但我必须觉察：我为什么这么想？是因为——我不断靠近他，被他推开，我很难过。他从三岁起，就习惯用“推开别人”保护自己。如果我回应他的强硬，我就重复了他的创伤。如果我回应他的痛苦，他才有机会修复。五、治疗策略：肯定化技术对于复杂性创伤，尤其是比较严重的创伤个案，我们往往不太用经典精神分析当中的诠释技术，而更多地使用“肯定化技术”。为什么？因为对一个创伤的人来说，他最需要的不是被分析，而是——重新恢复安全感，感受到关系的存在。所以，肯定化技术的目标不是提供理解的深度，而是提供安全，提供关系。它背后的逻辑是：重新创造一种早年的母婴关系，“我们在一起”的感觉，打破极其强烈的孤独感。一个创伤个案，内在最深处往往是孤独的。他可能在人群里，但感觉没有人真正理解他。所以我们通过肯定化语言，让他体验到——我被看到。我被听到。我被同意。我被理解。比如我举过的例子：“你把痛苦都给了我，都空了，所以你感到得不到帮助。”“别人看你和你内心的感受完全不同，所以你会感觉到孤独。”“你小时候需要建议和帮助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问，这种需要一直存在到现在。”“你怀疑我不认真对待你是有理由的，因为你从未体验过被母亲认真对待。如果我现在反复保证会认真，也未必能立刻改善你的感受，因为你内心的怀疑阻碍了你接受我的帮助。”你会发现，这些话并不是在争论对错，也不是急着纠正他。我们不是否定他，而是为他当下的困惑，找到一个符合他经历的解释。让他感受到——原来我现在的感受，是有来处的，是可以被理解的。当他获得这种“被理解”的体验时，关系才真正开始建立。而创伤的修复，就是从这种“我们在一起”的体验开始的。六、治疗基础：咨询关系创伤治疗的基础，首先是治疗关系。我们要有一个基本态度——有节制的结盟，高度尊重来访者的个性，帮助他恢复自主能力。不是替他做决定，不是强行推进创伤议题，而是陪他一起走。强调一下：什么时候讨论创伤，由来访者掌握主动权。很多咨询师一听到创伤，就很想深入，很想分析，很想找到源头。但如果来访者还没有准备好，我们的推进反而会重复他被侵犯、被控制的体验。所以我们要等。等他在关系中慢慢建立安全感，等他愿意把那个部分拿出来。我常常说一句话——“我尝过的痛苦，也要让你尝一遍，看你怎么应对。”什么意思？来访者在咨询关系中，会让我们体验到他体验过的那种感觉。如果他曾经被忽视，他可能会让你感到被忽视；如果他曾经被拒绝，他可能会让你感到被拒绝；如果他长期在羞辱中成长，他可能会让你感到被贬低。关键不在于我们是否被激发情绪，而在于——我们怎么应对。当他在你面前重现那种痛苦，而你没有用攻击、回避、控制去回应，而是稳定、理解、承受、消化，并以一种可预测、可依赖的方式回应他——那一刻，他就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关系经验。而这种经验，会慢慢内化，成为他未来面对世界、面对关系的模板。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创伤的修复，不是靠一次解释完成的，而是在关系中，被反复体验、被重新回应、被慢慢改写的。总结1、不急着解释创伤，先共情当下困扰，急他所急。2、先处理现实困境，创伤溯源要等时机成熟。3、看“情境—防御—隐藏情感”，不要只看表面行为。4、反移情是线索，你强烈的情绪，可能正是来访的核心体验。5、肯定化优先于诠释，复杂性创伤早期，安全感 > 深度解释。6、创伤治疗=重建关系，重建可预测、安全、连续的关系体验。7、把主动权交给来访者，创伤讨论不能强行推进。8、修复不是一次性突破，而是在关系中反复重现、慢慢修复。用一句话总结今天的分享：创伤不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而是发生在关系中的体验。而修复——也只能发生在关系中。本文节选自咨询师之家App公开课《心理创伤的动力学视角解析》，主讲老师：张海音，由咨询师之家整理编辑。咨询师之家——构建心理咨询师的全链路成长体系咨询师之家的培训体系，为心理咨询师提供从入行到执业、从新手到成熟的全链路、系统化的成长路径。 平台以系统化、多元化的课程体系为核心，汇聚100多位海内外权威专家，提供了理论授课、案例研讨、实操演练、督导直播等多样化教学模式，涵盖认知行为、精神分析、人本主义、家庭治疗、后现代等主流流派，更结合AI工具提供模拟咨询实操机会，通过阶梯式培训模式，满足不同阶段咨询师的进阶需求。 从心理咨询师基础入门，到各类咨询流派的进阶深入学习，再到涵盖心理咨询师执业所需的伦理、督导等关键环节，到实习执业、入驻平台咨询师，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咨询师之家的服务帮助咨询师实现从理论到临床的全面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