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安徒生讲一个关于 “哀悼” 的童话:我们为何流泪,又如何前行
很多人步入社会、迈向三十岁时,会不自觉地开始回溯原生家庭。那些与权威的纠缠、在亲密关系中的旧伤,逐渐清晰。
有趣的是,安徒生写下《海的女儿》时,也正好三十二岁。
这并非巧合,而是一个心灵开始直面创伤、尝试整合与哀悼的年纪。
01
童年的底色:未被处理的 “丧失”
在上一篇《小美人鱼的渴望:从自体心理学视角解读经典童话》中我已经对人鱼公主的精神内核进行了分析,结合作者安徒生的悲惨的童年,你会有更深的理解:
十一岁丧父,母亲改嫁后,他在情感上成了一个 “孤儿”。
十四岁时,他怀揣微薄的积蓄,像小美人鱼离开海底一样,孤身前往哥本哈根。
他极度渴望一个 “家”,后来在资助人科林家中寻得了一丝温暖,并将其称为 “众家中之家”。
然而,这个全新的 “家” 也带来了更深层的丧失——他对科林女儿路易丝无望的爱恋,以及与科林儿子爱德华之间那份无法被完全接纳的、复杂而浓烈的情感。
父亲的早逝、母爱的转向、求而不得的爱情、渴望融入却始终感到的 “异类” 感,最终都成了他内心深处未被处理的 “丧失”。
02
心理学视角的凝视:
从分裂走向整合什么是真正的 “哀悼”?
在心理学上,处理上述丧失的过程,就被称为 “哀悼”。
客体关系理论家梅兰妮·克莱因提出,人在婴儿期会处于一种 “偏执-分裂位”:为了生存,我们会把世界简单粗暴地分裂为 “全好” 与 “全坏”。
例如,满足我们的母亲是 “好乳房”,挫败我们的母亲则是 “坏乳房”。
随着自我意识的成长,我们终将意识到:好与坏的母亲,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种觉察会带来巨大的焦虑和内疚。我们开始担心自己的攻击性会伤害所爱之人,并由此启动一个哀伤的过程——这就是向 “抑郁位” 的转变。
“哀悼” 的核心,正是接受这个完整却并不完美的客体,并为自己的攻击性感到悲伤,最终在内心完成与客体的和解与分离。
安徒生的内心世界,便充满了这种未被整合的分裂。
他将所有美好的、理想化的情感,投射给了已逝的父亲和父亲留下的小剧院玩具;而将所有的挫折、被拒绝的痛苦体验,与母亲和后来的情感对象联系在一起。
正如他在自传中所写:
“父亲死后,没人管我了……我独自一人在家,与父亲给我做的小剧院为伴。”
这几乎是一个孤独孩童对 “好客体” 最极致的珍藏与悼念。
03
《海的女儿》:一场跨越百年的自我救赎
《海的女儿》,正是安徒生完成这场 “哀悼” 的升华之作。
故事里,小美人鱼对永恒灵魂的渴望,对应着安徒生对 “完整自我” 与 “被爱之家” 的深切渴求。
她将王子理想化为能赐予她灵魂的 “全好客体”,不惜割舍鱼尾(旧我)去追寻。这重复了安徒生在现实中那种近乎飞蛾扑火的、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人的行为模式。
然而,故事真正的转折点,也是 “哀悼” 真正发生的时刻——在于小美人鱼最终扔掉了那把匕首。
她没有选择将恨意投射出去,杀死那个 “坏” 的、背叛她的王子,以此来否认曾经所有的爱与连接。
相反,她选择了承受痛苦,直面丧失。
跃入 “抑郁位” 的关键一步
这一刻,小美人鱼完成了从 “偏执-分裂位” 向 “抑郁位” 的关键一跃。
她终于意识到,王子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会爱上他人的 “人”,而不是一个纯粹服务于她愿望的 “部分客体”。
她为自己可能伤害他的念头感到内疚,也为永恒的失去感到巨大的悲伤。她接受了 “他不再属于我” 这个残酷而真实的事实。
这种心碎的接受,就是哀悼。
安徒生为这个哀悼的过程,赋予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结局:小美人鱼没有化为无意义的泡沫,而是成为了天空的女儿,拥有了一个 “通过自己” 获得灵魂的机会。
这不再是他人赐予的施舍,而是自我抉择的硕果。
04
尾声:成长,就是学会哀悼
这也是安徒生通过文学创作完成的自我救赎。
他将自己悲惨的童年、无果的恋情、所有的丧失与求而不得,统统 “封装” 进这个童话里。
他不再是那个将好与坏分裂投射的受伤孩童,而是成为了一个能够凝视创伤、承载悲伤、并在叙事中将其转化为艺术与意义的创作者。
他接受了自己无法改变出身、无法赢得某些爱情的事实,就像小美人鱼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类。但他也像小美人鱼一样,深刻地发现:
“获得灵魂” 的方式,最终只能源于自我。
通过这场盛大的、艺术化的 “哀悼”,安徒生没有沉溺于怨恨,而是让创伤开出了花朵。他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坚韧的 “自体”。
对于今天许多同样在三十岁前后、开始审视原生家庭并梳理情感创伤的年轻人来说,安徒生和他的小美人鱼提供了一个最深刻的示范:
成长的本质,不是否认痛苦,而是学会哀悼。
去哀悼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去哀悼那些终究失去的所爱。然后在流干泪水之后,辨认出属于自己的力量,清醒而坚定地踏上属于自己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