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婚姻不能成为爱情坟墓的托辞
电影《苦月亮》由美国罗曼·波兰斯基导演兼编剧,讲述两对夫妻在游轮上相遇的故事。一对夫妻是结婚七年的英国夫妇奈杰和凡娜,他们在轮船上遇到残疾的奥斯卡和妻子咪咪。
在奥斯卡陷入窘境时,奈杰出手相助。奥斯卡发现奈杰对咪咪的兴趣,以给咪咪选择情人为由,蛊惑奈杰听完他跟咪咪的故事。奈杰最初是排斥的,但并未经受住内心的好奇。奥斯卡给奈杰讲述了两人从相识到激情热恋,爱欲炽烈到相互纠缠,彼此伤害却又以夫妻的身份深深绑定的全过程。奈杰听完回到凡娜身边再跟凡娜讲述两人的故事。
直到奥斯卡替咪咪向奈杰发出邀约,奈杰背着妻子应邀时却发现奥斯卡和咪咪联手对他进行捉弄,此时奈杰已经陷入奥斯卡和咪咪两人的游戏。奈杰的变化妻子凡娜看在眼里。
当奥斯卡认为奈杰可以做咪咪的情人时,转折出现;咪咪和凡娜不谋而合当着各自丈夫的面在公开场合公然调情并手牵手回到房间。两人赶到妻子们的房间,咋舌眼前的景象,奥斯卡拿出咪咪送他的手枪,打死了床上的咪咪后自杀身亡。
《苦月亮》探讨了男女之间关于情感、性、激情、老少恋、7年之痒、夫妻关系、死亡等议题,借由两对夫妻之间的故事, 跟随电影,我们一点一点展开来看看他们之间在发生什么,探索男女关系的议题。
奥斯卡是一个继承祖父遗产的作家,总是在写作,但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郁郁寡欢的他每日游荡在不同的女人间,猎艳、寻求刺激。
咪咪是一个19岁的法国舞蹈演员美艳却没有身份,贫穷增添了她的窘迫,也让她自力更生。她一边在餐厅打工,一边学习。
01
相识之拯救
奥斯卡和咪咪相识在一辆巴士上,咪咪没票却上了车,奥斯卡察觉到,将自己的票给了咪咪后下车。奥斯卡以放弃自己车票的方式给予咪咪位置,两人在拯救与被拯救的位置相遇。
奥斯卡的行为无意识向咪咪投射“我可以让你出现/存在”的错觉,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咪咪认同了“你可以让我出现/存在”的被拯救的认同,这是两人关系的起点。
奥斯卡通过投射“我可以让你出现/存在”的感觉,掩饰的是他抛开祖辈给予的资源下,自身一无所有的实质。一个接近40岁的中年男人,在现实中没有做成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但又继承了大量的遗产;他生活中的空间,被祖上传下来的遗产贯穿。
现实中没有独立的站立点,但现实生活无忧。这增加了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凝聚自己存在感获取价值的难度。奥斯卡生活的重心,不来自和自己有关的在现实的积累,也就是自己的感觉,他处在一个看似资源丰富,但内在匮乏的状态中,继承遗产带来的是现实与内在感觉不一致的割裂。
当这种割裂短期无法被改变,也无法意识化时,奥斯卡以寻求大量外界刺激-猎艳的方式来让他感觉到和确认自己的存在。如此解释了奥斯卡的私生活状态,游走在不同的女人身边,他需要女人们提供给他反应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但因为他对真实的自己的无法承受,这些女人也只能看到他表面的光鲜,所以他跟这些女人无法建立真正的情感关系,只能是肉体的关系。 一种基于表面的满足,但无法触及本质-内里一无所有的深层连接。
奥斯卡沉浸在以资源吸引女性来获取存在感的位置,底层的一无所有被覆盖。而咪咪,出现在如实呈现自己的一无所有和窘迫的位置,直观镜映了奥斯卡的窘迫和局促。这本来是一个面对真实自己的机会。
奥斯卡给咪咪车票,这张车票既是给咪咪的,也是给他内心深处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的。两个人在同一辆车上,但只能有一个人可以有位置,是他们关系的隐喻,也是融合式关系的本质。一方作为主体,另一方作为附属的对象存在。
奥斯卡通过他擅长的讨好女人的手段将自己的位置给咪咪,快速制造一场与咪咪融合的体验。以自己的消失给咪咪制造了一个位置,错让咪咪认为自己出现了,借着咪咪的没有身份,反衬自己可以给出一个身份的幻觉。
对于一个美丽却穷困的女孩来说,奥斯卡的出现,刚好符合了女孩对“白马王子”将自己拯救于水火的想象。
02
相爱之攻击
奥斯卡和咪咪在一起后,在性爱方面非常如胶似漆。但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奥斯卡开始有些游离。两人之间强烈的吸引变成了相互刺激,奥斯卡与咪咪的女性朋友暧昧,咪咪报复与男性朋友亲近。
两人相约出游,但奥斯卡将咪咪哄骗上飞机后,跟咪咪断开关系。他又开始了夜夜笙歌的日子,又过了两年。直到奥斯卡左拥右抱与两位女子走出酒吧时,被车撞倒。咪咪得知消息出现在医院,愤怒下将奥斯卡拉下病床,导致奥斯卡残疾。咪咪如愿,以此将奥斯卡留在身边,他再也无法跟女人们鬼混。当奥斯卡无法动,需要依附咪咪生存时,他们在这个节点结为夫妻。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由奥斯卡主导反过来到咪咪开始对奥斯卡进行漫长的报复,咪咪找了各种男性当着奥斯卡的面发生关系。
这一阶段的咪咪重现了奥斯卡猎艳的景象,奥斯卡由于身体残疾对咪咪的依赖,让他无法离开咪咪,正如先前的咪咪对奥斯卡非常依赖,在面对奥斯卡各种猎艳时无法抽身离开奥斯卡。
从相互之间的吸引,到相互之间的刺激与施受虐,是什么让他们变成这样呢?答案在一开始他们两相遇的位置!奥斯卡作为满足咪咪拯救幻想的人,玩腻了这种通过投射拯救和认同被拯救的游戏。奥斯卡给咪咪反应的方式是通过让自己丧失身份和位置来给出的;而他的身份又来自祖父的遗产。他把他的车票给出也不以祖父的遗产来标记自己,他是谁?
他现实中只是一个无法写出作品的小说家,没有任何东西能标定他的存在。而男女关系中的情欲、肉欲,则是很容易获得的存在感的满足。但这种满足指向的是通过原始感觉的满足来确定自己,就像吃了这顿下一顿会饿一样,需要定点补充。这样的存在感不持久,也没有转化为社会价值;这是奥斯卡的困难。
在奥斯卡跟咪咪的关系中,最初的如胶似漆,到后续的相看两厌;从奥斯卡的角度,来自于他需要不停地像初见咪咪时那样给咪咪反应,给出一个他并不曾真正拥有的东西。这样的关系,是耗竭的。所以离开咪咪,是奥斯卡内在本能的想喘口气,离开那个他主动给自己织下的拯救者的自恋的网,放下满足咪咪的理想化,也放下自己在两性关系中的理想化。
只是放下这种理想化之后,不停寻找生理满足是出路吗?当然不是!陷落在通过不停地向外寻求刺激的方式来让自己感到存在,其本质是自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放弃了主动体认自己的存在,还是默认在自己不存在的位置。
咪咪深深地陷落在奥斯卡应该为自己的人生买单的位置,不顾她是一个成年女性的客观事实,不承担作为女性自己对自己的责任。她把奥斯卡当成了她生命的全部,通过将奥斯卡致残,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的方式把奥斯卡绑定在自己的生命中,从渴望被拯救,渴望对方为她负责,到发现对方想要离开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在找准机会后通过吞噬对方让对方永远无法离开保持融为一体的状态。
投射-认同配对下的关系,以共生融合的特性贯穿关系,投射认同的游戏还能玩耍时,如胶似漆;而投射认同的底色是通过幻想对方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来达成;当理想化随着进入婚姻在每日的相处中无法放置在对方身上时,彼此看见彼此最真实的样子。在咪咪和奥斯卡的关系中,他们结婚了,但是看起来两个人之间也彻底丧失了生命的活力。
通过理想化对方,相互投射认同建立的关系表现出来的鲜活,是真的吗?当然不是!
奥斯卡和咪咪的关系建立的底色就是双方内在都很匮乏,一个是写不出作品的作家,一个是打工的服务员小妹。他们渴望通过建立这段关系,来让自己获得满足。
前期通过幻想对方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来维持关系,中期幻想破灭后通过相互刺激对方给自己反应确认自己的存在、相互控制来确认自己的安全和位置;后期则彻底沦陷在相互从对方那抢夺存在感的极端,最终双双死亡。
他们是因为婚姻才让彼此变得没有生气浑身墓气吗?当然不是!他们渴望通过与对方建立关系来补偿自己内在的缺失,以让自己获得新的可能性;两人都在渴求对方给的位置。都在渴求对方给,其内在本身是缺乏生机的。他们没能借由这段关系看见自己的需要,共同创造出生机。
而大多数的爱情,都开始在投射-认同的配对中,开始于对彼此的想象,当发现对方不符合自己的想象,则开始相互厌弃甚至攻击。其实可以放手,但奥斯卡和咪咪为什么又无法放手?
在奥斯卡和咪咪的关系中,相互纠缠、攻击、怀念过去的美好,彼此都放不下执着于对方要达到自己想象的执念;咪咪总觉得是奥斯卡毁掉了他们的关系;奥斯卡觉得咪咪的控制毁掉了他们的关系。他们始终不觉得自己跟这段关系有直接的关系。
他们通过相互指认对方的问题,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他们都依赖于这种方式获得存在感。在这一基础下,关系越是纠缠,越能够提供强烈的“我存在”的感觉;当然以指认“对方不好”作为前提。指认对方不好,比起改变自己是非常容易的,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挑剔和动动嘴皮。
他们俩处在通过指认对方的不足来获取存在感的位置;离成年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让自己出现和存在,相差甚远。本质上是渴望通过指出对方的不足,控制对方让对方达成自己的需要,这是婴儿通过啼哭操控母亲对自己的需要进行满足的变型。
03
模范夫妻之诱惑
奈杰和凡娜是影片中一对结婚7年外出度假的夫妻,二人的关系互动中彼此吐露心声,相互尊重。
遇到奥斯卡和咪咪后,奈杰对咪咪表现出兴趣时,凡娜只是倾听并且共同探讨,可以说得上是善解人意的好妻子。
奈杰对咪咪展现出浓厚兴趣后,凡娜有些着急,对奈杰予以告诫;当凡娜发现奈杰对咪咪的兴趣到达了无法抑制的程度时,凡娜与咪咪发生了关系。两人发生关系后,奥斯卡射杀了咪咪后自杀,奈杰和凡娜又重新拥抱在一起,一起看着奥斯卡和咪咪的尸体被抬走。
奈杰和凡娜7年的婚姻,看似和谐美满,怎么如此容易被其他人的出现所吸引?
如此容易被吸引,反应出奈杰和凡娜两人之间关系的脆弱性,非常容易被撼动。咪咪对奈杰的诱惑,亦是对奈杰和凡娜两人关系的一次灵魂叩问:一段7年的婚姻,算什么呢?他们夫妻之间,真的认识彼此吗?
答案很明显,7年的相处在面临奥斯卡和咪咪的出现后,两人的关系发生质变。奈杰很快沦陷,凡娜也卷入其中。这段维持7年模范夫妻的关系,实际并不牢固。一段并不牢固的婚姻,靠什么维系呢?
他人的目光!
他们是其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借由社会中他人目光的反应,他们两人的关系被绑定。
我想如果他们把自己放在单一的当事人的位置,大概是做不到在凡娜和咪咪发生关系后见到奥斯卡和咪咪双双死亡后立马相拥在一起的。只能是通过奥斯卡和咪咪的死亡,他们借此见证了一个秘密的发生,触发了较深的感觉。借由奥斯卡和咪咪的死亡营造了“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内在绑定,继而才能相拥在一起。
通过他人的目光,他人的存在,反证自己的存在。借由奥斯卡和咪咪的事件,反过来确认他们的夫妻关系。
但是借由他人的反应、他人的目光、他人的事件,真的能确定自己的存在吗?这种借他人的反应来标记自己的存在,是失真的。
但这种失真,是奈杰和凡娜的常态;他们默认通过他人反证自己的方式是行得通的。但是这种反证在面临真实存在如奥斯卡和咪咪这类感觉丰富的人时,立马会被扰动。通过他人的状态反证自己的存在的假装存在的失真,与如实存在的真切相遇时,这种假装无所遁形。
奈杰和凡娜长期以通过他人的反应反证自己存在的方式建立的关系,故而在面对奥斯卡和咪咪时,对真实存在的渴望让他们无法自持地感到被吸引然后卷入进去。当奥斯卡和咪咪死亡后,这一刺激源消失,他们又回到了习惯性的假装存在的位置。
这不禁让我思考,奥斯卡和咪咪的相互索要对方给自己反应来确认自己存在的直白,不掩饰,是以为对方能给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建立的,其结局是死局。奈杰和凡娜假装夫妻关系很好,相互之间看似满足,但在遇到更真切的奥斯卡和咪咪带来的感觉时,夫妻的关系立马撕裂开。
奥斯卡和咪咪以为对方能给但对方不给,从而在关系中以向对方索要自己想要的反应展开相互纠缠、索要、厮杀。奈杰和凡娜假装能给彼此理解、信任、相互支持,但在面临诱惑时双双站不住脚。
04
什么是关系
奥斯卡和咪咪的关系中,向对方索要指向的是对方是自己的主体,自己是客体的位置,将自己的责任无意识投射在对方身上而不自知;在将对方投射为主体后感觉到内在的混乱、崩塌、失控,进一步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住,这样的关系对双方都具有毁灭性,只有需求和情绪,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对方当人。
奈杰和凡娜的关系中,双方假装彼此理解、支持、信任;这一假装指向自己是假装的主体的位置,实则对对方和自己真实的需要毫不知情,在面临诱惑、重大事件时才能刷新对彼此的认识,平时则双双以假面示人。这样的关系想想令人后背发凉,可谓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此处依旧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对方当人,缺乏真实。
那么是否有这样一种关系,可以像奥斯卡和咪咪的关系那样,真切表达自己,但不向对方索要;可以像奈杰和凡娜的关系进入规则相互支持,但并不只是流于形式?
如此说来,让自己真实却不执着于他人给予,进入规则却用心对待,也许是可能建立一段二元关系的重要前提与原则。
正如电影中的两对夫妻,婚姻不能成为爱情坟墓的托辞,除非进入的人已然死去。你鲜活,它照见你的鲜活;你枯涸,它照见你的墓气,它只是如实地照见本真的自己。
作者:宋杨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师从薛伟邹政结构式文化动力取向
平台资深咨询师/心理咨询师体验师
广东省精神分析协会会员
精神分析行知学派成员
长期进行结构式文化动力/精神分析/拉康取向
受训、个督、个人体验
责任编辑: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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