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楼梦里看到自己:黛玉篇
很长一段时间,我会把自己认同为林黛玉,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里,林黛玉和我患同样的病,她的柔弱,她的多愁,完全契合的了我当时虚弱的身体和心境,我被她的灵气所倾倒,为她的命运肆意的流着自己的眼泪。
亲妹妹的去世让我对死亡有深深的恐惧,林黛玉的离世却是仙乐飘渺中回归到祥和安宁的仙境,这种神话幻境排除了我对死亡的那种变态恐惧。我想这是《红楼梦》给我最大的礼物,它能抚慰我的灵魂。
林黛玉在《红楼梦》小说叙事中有三世。
第一世,她是一棵受到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的绛珠草。第二世,她由绛珠草转化为郁结着忧愁的仙女。神话叙事,奠定了林黛玉惹人怜爱,多愁善感的性格基调。第三世,红尘中的林黛玉用自己的生命经历生动地演绎了她多愁善感的性格及其命运。
林黛玉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是被爱的对象,她得到了的爱的灌溉,但又很快产生了丧失的痛苦,在她的生命体验中有因丧失而导致的悲伤,这可能是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眼泪的原因。
在黛玉的主观世界里,我是可爱的,有价值的,世界也是美好的,但美好的世界不恒常,花谢花飞飞满天,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但这个美好转眼就逝去,看到落花引发的不是陶醉与享受,而是浓烈的忧伤和对命运感慨。她把落花装进锦囊,埋进香冢,边哭边诗,可以看作是黛玉对自己曾经的美好的岁月的哀悼。
林黛玉丧失父母后,虽然有贾母的宠爱,宝玉的体贴,但失去父母寄居他乡的伤感是无法释怀的。进而想到明媚鲜妍的青春年华也不恒常,她体验到了生命的无常。一个人能够体验到生命的无常是人格成熟的标志之一 。
黛玉和迎春,惜春一样,都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失去最有可能无条件爱自己的人,缺失母爱,人格的成长就有可能出现问题。
迎春和惜春的母亲在小说中几乎没有出现,可能去世的更早,才导致迎春和惜春人格发展上的缺陷,迎春过于懦弱,惜春过于孤僻。黛玉比迎春和惜春要幸运,在六岁前得到了来自父母足够的爱,人格基础还是比较好的。
黛玉初进贾府时,内心是不安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了去”。但住得时间一长,由于受到贾母的宠爱,宝玉呵护,她内心有了足够的安全感,个性得到了充分地发展,她敢于表达自己,展示自己。
当周瑞家的送花来时,林黛玉没有了刚进贾府的小心翼翼,而是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她能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这时候的黛玉说话比较直接而有力量,这一点和惜春一样。当然,这种直接的表达不满的方式,会让周瑞家的不舒服。
但如果我们站在黛玉的角度,会体验到一种畅快感,她不压抑自己的不满。在这方面,黛玉比迎春有力量,迎春内心没有足够的安全感支撑她去表达任何的不满。
也许,我们习惯了“以和为贵”,很多人的攻击性都是被处于被压抑的状态,当我们在小说人物身上,看到能直接表达攻击性,比如黛玉,探春,就会有一种代偿性的满足,我不敢表达,但小说人物敢表达,这些人物就会带给我们痛快淋漓的感觉。
很多人喜欢黛玉的真情性,所谓的真性情,也就是情绪的自然流动,伤心的时候就哭,高兴的时候就笑;不满的时候就尖酸刻薄地攻击。林黛的情绪始终是流动的,活泼的,她不记仇,不积怨,不管生气还是伤心,转眼就雨过天晴。
比如,湘云说她长得像戏子,黛玉立即就生了气,但次日就和好如初。当她误会宝玉,生气剪了荷包,误会解除后,看宝玉依然珍爱她送的礼物,‘你说不要,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笑了。”
这正是黛玉的可爱之处,如果黛玉只是一味固着在生气上,固着在忧愁上,可能大家就不会那么喜欢她了。
从人格发展水平角度来说,林黛玉比迎春、惜春更成熟一些。
迎春的人格水平有点婴儿期的特点,缺乏边界感,任由别人摆布,自己没有发展出主动应对世界的能力,严重缺乏“能动”的部分。
惜春比迎春的人格发展水平要成熟一些,她的人格水平有点停留在2岁左右。她有拒绝的能力,但她以分裂的眼光看世界,世界在她眼里是非好即坏,非黑即白的。她认为自己是洁净的,她原生家庭宁国府是肮脏的,她的人格水平还停留在分裂的阶段,有待进一步整合。
林黛玉的人格发展经历了从不成熟到成熟的过程。她能从孤高自许的自我中心状态,发展到眼中有他人,可以体贴别人、欣赏别人的状态。
林黛玉之所以在人格上有这样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6岁之前就得到了来自父母足够的爱的滋养,父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在那个女孩很少读书的年代,让她读书,为她请家庭教师,良好的家庭环境奠定了她健康的人格基础。
只是六岁之后,父母相继去世,给她造成了比较大的创伤,导致她多愁善感。但是,之后在贾母的宠爱和宝玉心心相印的情感滋养下,她的创伤很快就修复了,就像要枯萎的草得到了甘露的灌溉,重新焕发了生命的活力。
尤其是宝玉带给黛玉很多共鸣性的情感体验,这是促进她人格成长最重要的心理营养。当黛玉因为宝玉去看宝钗不高兴时,宝玉说:“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隔疏,后不僭先’也不知道?咱们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她远你的呢?”
宝玉这一番话,正好说中了黛玉的心事,她就是担心宝玉因为宝钗而疏远她,这样的表达就起到了理解和安抚黛玉作用。
宝钗生日,宝玉让黛玉点戏,黛玉冷笑道:“你既这么说,你就特叫一班戏,拣我爱的唱给我听,这会子犯不上借着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叫一班子,也叫他们借着咱们的光儿。”
宝玉充分理解到的黛玉的愿望,并在想象中满足了她的愿望,这就是共鸣性的情感体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另外一个人像自己,甚至比自己都了解自己。
在32回,宝玉向黛玉吐真言“你放心” “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的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
人们需要这种情感共鸣体验,就是在人际互动中体验到有些话比自己表达出来的还恳切,一个人内在的情感和想法被另外一个人深深地共鸣,这就给人格的发展提供了心理上的氧气。
对黛玉的人格发展起到重要作用的,除了贾母的宠爱,宝玉的知心,另一个就是宝钗。
在第四十回大观园宴会上说酒令时,黛玉脱口而出 “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前一句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后一句出自王实甫的《西厢记》。在那个年代,未出阁的女孩子在公众场合说出这样诗句是十分不合时宜的,甚至会给自己引来灭顶之灾。宝钗耐心教导她“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书看也罢了,最怕见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这对黛玉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体验,她体验到了被教导感觉,“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姐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有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黛玉内心渴望被这样的谆谆教导,宝钗满足了她的这个渴望,这对黛玉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心理营养。
如果说宝玉向黛玉提供了“母亲”的理解功能,宝钗在这件事上为黛玉提供了“父亲”的教导功能。
黛玉从父母、贾母、宝玉、宝钗等人那里获得足够的心理的滋养,人格慢慢趋向成熟。
后来,黛玉一改孤高自许的态度,变得目中有人,从只关心自己,到体贴关心他人。当宝钗雨夜派人给黛玉送燕窝来时,黛玉体察到如今夜长,婆子们会有赌局,很客气地笑道 “难为你们,误了你们的发财,冒雨送来。”又命人 “给他们几百钱打些酒吃,避避雨气”。在薛姨妈生日那天,“早备了两色针线送去”,这时黛玉和之前周瑞家的送宫花时的态度判若两人,她经历了从不成熟到成熟的转变。
她和宝玉的关系也从使小性子、闹别扭、生闷气,到为宝玉着想。第七十回在准备重建桃花诗社的时候,听说在外任职的贾政要回来,必问宝玉的功课,害怕宝玉分心,装作不耐烦,不再提诗社的事情。
黛玉甚至开始为贾府的前途操心,第六十二回,宝玉和黛玉一起议论探春理家的事,黛玉说:“咱们也太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他们 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
从社会适应的角度来说,林黛玉有向宝钗的靠拢的趋势。但是黛玉的病情却越来越重,生命接近尾声。
林黛玉的人格层次是丰富多彩的,她的生命是活泼有趣的,既活出了真性情部分,也有逐渐适应社会的部分,更有超越现实部分。她把自己的哀愁升华为精美的词诗,升华为充满着哲理和美感的一种存在,忧愁伤感变为可以被欣赏的审美对象,内在伤感忧愁的能量找到了恰当的寄托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