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非自杀性自伤”
走进一个蜗牛壳
(一)当我们说起青少年的自伤
我们现在经常会讨论一个主题,青少年NSSI,被称为非自杀性自残行为。
大家在临床上会发现,一个相同的结果——自伤、自残、被送进医院——不同的个案背景完全不一样,最后呈现出来的味道也完全不一样。
我一直在提醒大家的,就是同样是非自杀性自伤行为,背后的议题不一样,我们回应的原则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更多是分离议题,有的人更多是自恋与自尊议题,有的人是内疚,有的人是依赖。我们不能只盯着“伤口”,要去看:他的痛点到底在哪里。
在这个案子,是一个16岁的高中女生,因为抑郁发作、自残、自杀企图,被家属强制送到医院。
她的状态是典型的:外强中干,一方面有很强势的宣战,“你要是让我继续住院,我就死给你看”;另一方面其实已经撑不住了,要崩溃,很脆弱。
所以我一开始也在提示大家:我们不要太当真他表面上那个强势、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那往往是一个很强的自我保护。
我们回应的,还是他背后的需要。

(二)初次相遇:蜗牛壳里的公主
这个个案有一个非常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她在EMDR稳定化技术里,自发地找到了一个“平静之地”的意象——蜗牛壳。
我请她在内心里去寻找一个能让她感觉到安全、平静的地方。别人可能会想象一间房子、一片海边,她当时想象的是:她在一个蜗牛的壳里。
这个壳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她说:很小,很窄,而且那种很脆弱,很岌岌可危。
壳里面还挂着很多照片,我问她照片里有什么,她跟我说:很模糊,我看不清。
我又问她:“那你是躲在这个壳里呢,还是背着这个壳要走呢?”
她想了想说:“我既躲在这个壳里,但同时我又背着这个壳。”这是她给自己找到的“平静之地”。
当我听到这个意象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感受是:非常脆弱,非常无助。
同时,我心里其实也产生了另一个意象——“公主”。
我会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公主的味道:一方面要保持那种傲慢、骄傲,有一点浪漫、美好、天真、单纯;另一方面,她内在又是非常脆弱的,好像一碰就碎。
所以我给她起了一个心里的名字:“住在蜗牛壳里的公主”。外面是一个很小、很窄、很脆弱的壳,里面住着一个对自尊异常敏感的公主。
(三)治疗师的疲惫与“卑微感”
大家如果有青少年工作经验,会知道这种来访很容易让治疗师又心疼又疲惫。
在这个案子里,我从治疗师的汇报当中感受到:每次会谈,她都会用大量信息淹没你;
思维跳跃特别快,你要不断确认、不断还原,过程非常消耗人。
治疗师的反应是:每次见她之前,都要先把自己清空一下,不然感觉没有足够的精力和力量听得下去。

另外,在第一阶段,她的自伤、自杀风险很高:
她在家里不允许妈妈陪,赶妈妈出去;
妈妈把刀具都收走了,在她房间装摄像头,她就用吞药的方式,在妈妈眼皮底下自杀尝试。
这种状态下,妈妈很绝望,治疗师也压力特别大。
治疗师也说,那时候甚至会感觉到:好像这个咨询是她说了算,她说想停就停,说结束就结束,我被放在一个有点卑微的位置。
我特别强调这点:明明是内心很需要渴望帮助的,但是往往会把帮助他的人放到很绝望的位置,让你没有办法帮助他,而是别人更需要帮助了。这样的话,他更有主导权一样。
这就是我说的:我们身不由己地被他拉进了他的人际剧本里面。而这种反移情体验,对我们理解这个来访非常重要。
二、人格、防御与“被霸凌”的公主
(一)自恋、自尊与分裂的世界
从整个材料和治疗师的反映来看,我会把她的心理发展水平放在一个偏边缘、自恋色彩比较明显的水平上。
她有几个很突出的特点:
分裂与理想化/贬低
对那个所谓的“绿茶”同学,她会把对方看成非常坏、非常做作的人;
对自己,则容易放在一种“白莲花”“受害者”的位置。
但当我们一点点去还原情节,会发现:“按她的观点来说,那女生是绿茶,但是好像她也没比她强到哪去。”
投射与解离
她总觉得“全班都在关注自己、在背后议论自己”;即便大家谁都不说话,她也会控制不住地感觉某个眼神在看她;一旦触及核心问题,她会突然“断片”,眼神茫然,诉说头疼、不舒服,甚至要中断咨询。
白日梦与“凄美受害者”自体
她把自己的白日梦称为“臆想”,主题是:自己永远是多么无辜、多么悲惨,有一点“琼瑶式女主”的味道:凄美、悲情,但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所以,她的人格核心是:外表有一点公主般的骄傲与浪漫,内在是一个极度脆弱、极度怕被羞辱的自恋自体。
我们在工作中就会发现:你要是太直接地说一句“你也没好到哪去”,那基本上关系就断了;她那部分自尊是“碰一下就碎”的。

(二)“我被霸凌了”:谁在霸凌谁?
这个案子有一个大家很感兴趣的点,就是她一直强调自己“被霸凌”。
她的叙述是这样的:初中时有一个女同学,原来是好朋友,后来她觉得对方是“绿茶”,在背后说对方不是;
同学之间传来传去,那个女生并不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其他同学表达不满;再加上同学们都在夸那女生“人美心善”,她非常不以为然;后来有同学甚至跟她说,她应该去向对方道歉。
于是,她把这一系列经历统称为:“我被霸凌了。”
但我在听的过程当中,会有一种很矛盾的感受:
一方面,她的感受很真切,确实是被羞辱、被排斥;
另一方面,从情节还原来看,并不一定达到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校园霸凌程度。
我也会请大家留意:
有的个案说“被霸凌”,你一听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人敢霸凌他,只有别人被他霸凌的份,但他的感受依然是真切的“被霸凌”。
在这个女孩身上,我更看到的是:先是嫉妒:“为什么大家都夸她人美心善?”在背后贬低对方;对方通过一些方式反击、贬低她;她这一回合里感觉到被羞辱、被比下去。
她讲这个经历的时候,是义愤填膺,非常有正义感,站在一个道德高度去谴责别人。
她会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我是一个应该被很好理解、很好尊重的人,居然受到如此糟糕的对待。
这背后,还是一个自恋与自尊的议题:我这么特别,这么该被好好对待,世界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所以当我们面对“霸凌”这个主题时,我会提醒大家:要认真听她的主观感受,这部分是真实的;也要一点点还原现实情境,帮助她从“道德高地的受害者”回到人与人之间更复杂的互动里。

(三)“恋爱崩溃”的三种痛点
为了帮助大家理解不同议题的差别,我在督导时举过一个例子——同样是恋爱结束,非常痛苦、甚至崩溃,背后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主题:
1、分离—个体化议题
痛点在于:我习惯了每天有一个熟悉的人在,我不能承受他不在了。
这种情况下,核心是分离困难、个体化和依恋的冲突。
2、自恋—自尊议题
痛点在于:居然是他先分手,我比他优秀多了,我还没甩他呢,就被他甩了,我脸面何在?
这里,重点是自尊受损、面子问题。
3、内疚—责任议题
痛点在于:他对我那么好,我却要为了自己选择分手,我愧对他。
这里,核心是内疚与责任感的冲突。
所以我们在面对类似自伤、自残、情绪崩溃的时候,一定要分清楚:这是分离议题,还是自恋自尊议题,还是内疚议题,还是依赖议题。
同样的结果:自伤,背后的动力不一样,我们的回应原则就会完全不同。
三、白日梦、悲情主角与
“没有共情能力”的误解
(一)永远无辜、永远悲惨的女主角
前面我们提到,她的白日梦、臆想里有一个主旋律:自己永远是多么无辜、多么悲惨。她会把自己放在一个凄美的女主角位置上,永远在受伤、被误解、被辜负。
这和她在现实中的人际剧本是高度一致的:
在同学那里,她是被误解、被要求道歉的那个;
在妈妈那里,她是带病上岗还要被催促、被指责的那个;
在亲戚婚礼现场,她甚至在迎亲队伍中“病发”,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崩溃。
她跟治疗师讲起参加亲戚婚礼的事:现实情境其实很简单,大家忙活婚礼,亲戚让她帮忙端东西、招待客人,有人语气急一点,催促几句。
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一个“小孩不够懂事、不够利索”;但在她这里,就升级成了一个“大型悲情现场”,最后在迎亲过程中“病发”。
当她向治疗师讲述时,重点永远是:我有多么痛苦,多么难受,多么不被理解。
我当时翻译过她的体验:“你是想告诉我,你当时状态本来就不好,但你还是带病上岗去帮忙;可大家一点都没看到你的辛苦,反而当你是一个正常人来使唤。
这让你非常难受,你一直在硬撑,最后那个亲戚对你的态度成了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吗?”
她会很认同:“对。”
这类来访常常让我们看到一个特点:自己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自顾不暇,已经没有能力去共情理解别人。
所以如果我们只是站在旁观者角度,说一句:你怎么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啊?别人也很辛苦啊。那只会被她体验成谴责和贬低。
(二)如何让他看见自己的“没有表达”
我会比较偏中立地去帮她看到自己的特点,而不是直接批评。
比如我会说:“你希望别人能够理解到,你已经很不容易克服很大的痛苦,还在坚持帮忙。
但是如果你不说,你显得还一切都蛮好的样子,人家也猜不到你的心思。你有没有表达过,其实你当时蛮需要别人怎么看待你、怎么来理解你呢?”
或者我会问:“假如你不说,人家怎么会猜得到你内心有这个需求呢?你看上去一切都那么美好,很想帮助别人,别人不会想到你其实很苦。”
用这样的语言,她以后可能会慢慢觉察到:原来我内心的感受,如果我不说,人家真蛮难猜到的。
我会把这当成是教一个孩子如何恰当地表达自己需求,不是否定他的痛苦,而是让他知道,在成人世界里,仅仅在心里期待“你们都应该懂”,往往会不合算。

(三)“没有共情能力”背后,是被痛苦笼罩
所以在这一类个案身上,我们看到的不是“天生没有共情能力”,而是——“被自己的内在痛苦完全笼罩,自顾无暇,无暇顾及别人。”
这类个案:容易把自己放在一个凄美、悲情、无辜受害者的位置上;又会觉得:“不用说,你们都应该懂。”
当别人没懂、没配合,就体验成“再次受伤”“再次被背叛”。
我们在这里就可以看到:她的白日梦、“蜗牛壳”、悲情主角、自伤行为,其实都是同一个自体组织方式的不同表现。
四、反移情:
疲惫,是通往共情的入口
(一)治疗师为什么这么累?
治疗师在督导中反复提到两个词:累、疲惫。
每次要提前把自己清空,否则听不下去;会被她大量的信息淹没,跟不上她的思维跳跃;想澄清、还原一个情节,要花很多很多次会谈;有时候好不容易理解成 A,再确认又变成 B、C,最后绕一圈又回到 A+、A–。
我会说:“你这么累、这么消耗、这么疲惫,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一方面,它帮助我们评估:是什么人格特点的人,会让跟他相处的人产生什么样的感受?从你的反应性里,我们可以反过来推他是什么样的人格特征、用什么防御机制。
另一方面,它帮助我们更深地共情:他从小在怎样的氛围里长大?
比如,我会这样类比:
你在他身上这种疲惫感,很可能就是他从小面对妈妈时的感受的翻版——妈妈无形的高标准,让他好累、好疲惫。
他必须不断努力到精疲力尽,才能勉强不被责备,甚至只是勉强不让妈妈失望。
所以,当你觉察到自己的疲惫,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跟他内心的感受同频。
你不是站在岸上看,而是下水尝了同样的味道。
(二)自恋、自尊与“你不许失望”
我也提醒大家注意:对这一类来访来说,有时候“被当场骂一顿”反而没那么难受,最难受的是:
你心里已经对我不满意了,很失望了,还显得很有民主,很照顾我的感受,怕我受不了,就不说。
但我已经看出你对我失望了——这是我最受不了的。
所以我们在关系里,也会被拉进这个位置:
不能太直接说;
不能让她看见我们对她失望;
一旦透露出一点点“你不过如此”的味道,很快就会关系破裂,或者自伤升级。
在这样的关系里,治疗师身不由己被放在一个非常费力的位置:既要跟得上她的情绪和叙述,又要小心不去戳破她那层脆弱的自尊。
而这恰恰是我们理解她“住在蜗牛壳里的公主”这个意象的关键。

五、从理想壳到现实世界:
技术上的几个抓手
(一)聚焦议题:不能永远待在壳里
这个案子的第二个督导诉求,是非常典型的:“他几乎整个高一都没怎么回到教室,家长现在有点放弃,觉得算了吧,就在家待着也行。
但我们总有点不甘心——现实再不如意,也总要去面对,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壳里。”
所以,技术上我们要做的,是一步步把他从理想的壳里,拉回到现实世界里来:不能只跟着他在臆想里飞,要适时把他拉回“现实本质”。
要跟他一起面对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你现在还是没法去上学?有没有可能再多迈一步?”
这就意味着,我们在会谈中要做很多“对焦”的工作:
从海量的抱怨、感受、臆想中,拉回一个具体的议题。而这个拉回的过程,本身就是对他“逃避现实、防御现实”的一种温柔面质。
(二)温柔面质:在保护自尊的前提下说真话
对这类自恋脆弱型来访,面质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完全不说。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只顺着他一起谴责世界、谴责所有人,那他短期会很舒服,但长期对现实适应并不有利。
如果你太直接说:“其实你也没比那个绿茶好到哪里去”,关系就断了。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中立而带有共情的面质,比如:
帮她看到:你在背后贬低她,她也在背后贬低你,你们在一个回合里互相羞辱对方。
帮她翻译:你很在意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当你觉得被误解、被贬低时,会觉得受不了。
帮她意识到:如果你只在内心期待别人懂,而不去表达,现实中就会一再重演“没人懂我”的悲情剧本。
所有这些面质,都要放在一个前提之下:我是在帮你,更好地被世界理解,而不是在站到世界那一边来批评你。
(三)保护自尊,又不被“公主病”牵着走
“公主”这个词本身就很矛盾:
一端是“公主命”,让人羡慕、欣赏;
一端是“公主病”,让人头疼、苦恼。
在这个案子里,我们既要呵护她那一点点珍贵的自尊,又不能把她的“公主病”当成圣旨。
具体来说,就是:
外表的强势、破罐子破摔,不要太当真;
但也不能完全顺着去配合、强化她的道德高地;
要反复回到:你内在那个又想被好好看见、又觉得世界太糟糕的部分,到底想要什么?
技术上,就是在“共情—澄清—面质—再共情”的循环里,一点点帮她从“绝对受害者”走向“有选择的主体”。

六、督导小结:
和“住在蜗牛壳里的公主”工作时,
这几点要注意
最后,我想用几点来总结一下这次督导中我特别在意的部分,也分享给正在和类似青少年个案工作的同行们:
(一)不要被外表的强势吓到,也不要被悲情剧本带走
看见她外强中干的一面:又宣战、又脆弱;
不要太当真她的“破罐子破摔”,那是自我保护;
同时也不要完全被她的“悲情女主角”剧本牵着跑,要能站在第三个位置上看。
(二)分清非自杀性自伤背后的不同议题
同样是自伤、自残、被送进医院,背后可能是分离、依恋、自恋、自尊、内疚、依赖等不同主题;
不同痛点,对应不同的治疗重点和回应原则;
这个案子里,自恋、自尊、被羞辱的感受,是一个非常核心的线索。
(三)善用反移情:累,不是坏事
你越累、越疲惫,越要停下来问一句:这是不是他从小在重要关系里一直体验到的味道?
反移情不是障碍,它是通往共情的入口;
只要你能觉察到自己的感受,就已经和他内心某个地方同频了。
(四)在保护自尊的前提下,温柔而坚定地面质现实
面质不是指责,而是帮他看到:
如果你不表达,别人很难猜到你的需要。
如果你永远站在道德高地,现实世界会让你一次次更脆弱。
保护他那一点点“碰一下就碎”的自尊,同时引导他从理想化壳里,慢慢迈向真实世界。
(五)记住:她不是没有共情能力,而是自顾不暇
她被自己的痛苦完全笼罩,很难再顾及别人的需求;
与其说“你怎么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不如说:“你现在的痛苦已经大到,让你没有多余的力量去理解别人了。”
和这样一个“住在蜗牛壳里的公主”工作,你会很累,也会很纠结,但只要你愿意在关系里多停一停,觉察自己的感受、反刍一下来访的议题,你就会发现:
她并不是不要帮助,而是她只愿意在一个既不太近、又不太远、足够安全的距离里,慢慢允许你走进她的壳。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在这个距离上,陪着她一点点,从臆想的王国,走向可以被真实生活承载的自己。

本文节选自咨询师之家App《2025年大咖督导教学-案例20》,督导老师:张海音,由咨询师之家整理编辑。
张海音:医学博士、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精神分析专委会顾问、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临床心理科和心理咨询中心顾问、海音心理创始人


暖心小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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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亦安
从绝对受害者走向有选择的主体
雯雯
对非自杀性自残,我们不能只盯着“伤口”,要去看:他的痛点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