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你将听到—

我们今天要讲的是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首先我们来说一下什么是被动攻击，它的定义就是：通过被动的、受虐的、或者把伤害冲动转向自己的防御方式，来表达对别人的攻击。这里面有两个部分需要留意到，一个是被动的部分，一个是攻击的部分。

如果你有以下这么几种表现，那么很可能你就是被动攻击型人格。

首先，当你对别人的计划/安排感到不满意，比如，中午吃什么，约会如何安排，金钱如何规划等等，你都不会直接表达出来，可能会拖延回应对方，这中间你可能会不停地挑刺、吹毛求疵，但是也不给出实质性的建议，不论怎样你就是不爽。你的举动可能会让别人无可奈何地妥协，不断调整安排和计划，直到让你满意为止；但更多时候，你的关系对象会远离你，或尽量避免和你共同做事，你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更显狭窄和孤僻。

第二，你很少甚至几乎从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你惯常通过一些迂回的方式，来让别人感觉到你的情绪变化，你通过让对方不舒服，挑衅在被动等待他们来询问：“你生气了吗？”、“你不舒服吗？”，你要不回答“我没事啊”、“我很好啊”，要不反问“你为什么要生气呢？”，你更容易无意识的期待周围人有读心术，期待他们能读懂你的每一个眼神、动作所表达的情绪和需求，进而主动的去满足你，和人相处，是让你，更让对方，感到疲惫不堪的事情。

第三，在亲密关系中，你如果感到感情中出现了问题，也很难是那个主动想要分手的人，即使自己先动了分手的想法，你也大概率不会直接提出来，而是会故意制造一些看起来比较明显的矛盾，冷战、争吵等等，最终等到对方忍无可忍提出分手之后，你就顺理成章变成那个被分手的受害者，避免承担更多的责任。

第四，在工作中，你常常表面服从上级的工作安排，暗地里则以拖延、敷衍、不予合作等方式妨碍工作；你可能经常性的迟到，常常“忘记”一些不太紧要的任务，虽然很多时候工作效率低下，却能做到在关键环节不犯错，你常常为自己的这份小聪明感到庆幸。

我们既有可能自己拥有被动攻击型人格，也有可能被拥有这种人格特质的人所伤害。

生活中你如果仔细留意一下，就会发现那些对外人极尽讨好表达友善，却对家人苛责容易攻击的人，往往是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你会注意到他们常常表面上看起来和蔼可亲、好脾气，几乎从不生气、也从不发怒，但是他们却常常用隐蔽的、消极的方式来不合作，或者发泄愤怒情绪、攻击他人，这种“不合作”实际上是一种攻击行为，只是并不属于显而易见的攻击。所以，这类人即使在内心充满怨恨和愤怒的时候，在关系一般的外人看来，还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

同时，他们不信任权威，对权威型或者控制型的人特别敏感，在职业或者是个人领域对他人的要求习惯性反抗，也经常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指责权威人物，夸大权威人物的不足和缺点，最后他们还总是用间接的方式表达不满，比如故意降低工作效率、拖延、赌气、故意“忘记”一些事情和工作，暗地里抱怨待遇不公、抱怨不被理解等等。

这种被动攻击在很多亲子矛盾、夫妻矛盾中也会经常发生。比如，妻子给丈夫安排家务，扫地、洗碗、晾衣服……不管安排什么，丈夫不是忘记就是做得差强人意、鸡飞狗跳，妻子如果去质问，丈夫就会说，“你看我也不是故意忘记的”、“我手笨、没干好”，这样一来，妻子常常窝了一肚子火，丈夫却又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其实，丈夫的行为在表达“我不应该做家务”/“我不愿意做家务”，却又不直接说出来，于是在行为上捣乱。这种被动攻击的表达，尤其在权力地位不平等的夫妻关系中非常普遍，比如这个例子里就是妻子的地位/话语权更高，妻子不是家庭的半个主人，而是全部主人，家庭事务是不理应由夫妻二人共担，而是需要妻子去分配任务，下达家务工作的指令给丈夫。而这样的家庭系统和权力不公，常常都有代际遗传的根源。

说完了行为表现，我来说下被动攻击人格是如何形成的呢？

首先，每一个被动攻击型人格的人生初期经历，都有着一个自卑的、缺爱的家庭环境。

在面对力量弱小的孩子时，父母更容易通过直接攻击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是有力量的，是有信心自己压的过孩子的。比如小时候孩子说“妈妈，我长大了想当作家。”妈妈却回应道“就你这样的成绩还想当作家？天天作业都写不完，竟然还有这样的痴心妄想”，这种攻击就是直接质疑和否认孩子的想法，对这个孩子来说，梦想会慢慢变成一个可笑的、虚无缥缈的概念，这种攻击让孩子痛苦，也会愤怒，同时还会让他对自己产生质疑，陷入羞耻。

这样的家庭养育因为缺乏爱和善意，孩子长大后就更容易通过叛逆和疏离，来表达心中的愤怒和对抗，这时父母的表达就会从主动攻击变成被动攻击。比如对孩子说：“我省吃俭用供养你，好不容易替你找了个工作，你怎么能说辞就辞？”“你别跟我说什么职业发展需要，你说的我也听不懂，我就是这么命苦，辛苦一辈子到老了还要为孩子担惊受怕。”如果孩子努力求得父母的理解，还会被父母通过拿自己和别人家孩子相比较，来拖延对话，或者用“我都是为了你好”，来逼迫自己放弃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可见，被动攻击的表达非常具有迷惑性，常常让当事人分不清楚自己是被攻击被控制还是被关怀被爱护。

事实上，很多在被动攻击教养下成长起来的人常常会体验到仇恨，这种仇恨不是杀父之仇需要报复那种，这是种裹挟着很大的羞耻感的自恨和自怨自艾。曾经有来访者用muffled anger（低沉的愤怒），来表示这种情绪，就像是自己很生气很愤怒，想要大声控诉，却被人捂上了嘴巴，因为愤怒想要抗议的声音发不出来而更加痛苦，只感到无处可逃的绝望与无力。的确，仇恨这个情绪就是愤怒之上羞耻之下，它高度内耗一个人的心理能量，让他在健康关系和个人成长的路上常感困难深重，也更容易在生活和工作中表现出自己的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

其次，这种人格的形成，还与自我力量的匮乏，以及低自我价值感有关。当一个人在期待落空，感到痛苦，或受到伤害的时候，费力构建的遮挡低价值感的外壳，就受到了损害，这让他难以承受，他因此无法平铺直叙的为自己发声，无法主动表达，而只能通过间接的，通过让关系对象感到恐惧、内疚、羞耻、无力等情绪，来间接控制他们，保全这层外壳，保护自己脆弱的心理感受。

我下面来用一个例子解释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比如大卫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身材不满意，他对自己不够有自信，需要女友的存在来验证其实自己是有吸引力的，这个“女友的存在”就是他遮挡自我低价值感的外壳。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中，发现和女友在一个小组工作的同事对女友照顾有加，并且身高体格都更胜自己一筹，他担心女友会移情别恋这位同事，抛弃自己，当这个担心产生的时候，他遮挡自我低价值感的外壳就收到了损害，一旦担心的变成事实，就是低价值感彻底暴露出来，会让大卫痛不欲生，无法承受。

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大卫对自己和女友之间的感情是有期待的，当这个期待被威胁的时候，他有了想要表达自己痛苦情绪的动机，要维持这段亲密关系的存在。但因为这层担忧源自他对自己的不接纳，源自他内心深处对自己形体的不自信，所以在表达的时候，更容易通过被动攻击的形式表现出来。

比如对女友格外体贴，在精神世界和生活日常中依附于女友，过度干预和贴近女友，甚至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只为能腾出更多时间守在女友身边；在女友准备参加公司活动的时候，抱怨自己头痛身体不舒服需要女友照顾，而让女友不忍离开自己，已达成让女友渐渐疏远同事的目标；甚至在女友指出自己渴望拥有独立的工作和社交空间的时候，指责对方不爱自己，然后自怨自艾说自己就是不被爱，自己从来就是无论付出多少真心都依然难逃被人伤害的悲惨命运，陷入抑郁情绪难以自拔。

想象你就是大卫的女友，在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不忍心这样对待他，也可能会觉得自己想要既有爱情又有独立的社交生活圈是非分之想，还可能因为大卫的自我攻击而陷入悲伤抑郁或感到恐惧，觉得自己的行为/想法是如此不可饶恕，竟让这个爱你的人如此痛苦，你会更容易小心翼翼不要伤害到他，更容易按照对方说的去做，让关系发展符合对方的期待，即使内心不满不悦，你也会感到很深的无力感，无法改变。

事实上，作为局外人，在看到这个亲密关系中的矛盾和冲突时，不难判断出，其实健康的解决方案就在于说不。大卫可以主动对女友说：“不！停止！请停止这么做！你的同事对你这样暧昧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你被他照顾，更不喜欢这个照顾你的人比我高大比我健硕，我很不喜欢这些，因为我心里害怕你会喜欢他，害怕你会和我一样，选择他而不选择我，因为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喜欢我不够健壮的体格。”

大家想象一下，如果大卫这样像他的女友表达自己，他得内心多么强大啊，他不仅可以正视自己的不足，且坦然表达出自己对自己的不满，并且在这个自我认知基础之上，富有勇气的向女友表达自己的脆弱性，说清楚自己的感受，以心换心，去得到对方的看见和了解。这种表达是直接的，也是充满力量的。能够做到这种真诚且坚定的表达，需要大卫在内心有一个稳定的自我价值基础，他知道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是值得被表达被看见的，也正因为他有着这层自我力量感和稳定的自我价值，在亲密关系中遇到令自己感到不安和受伤的事情时，他可以尊重事实，坦诚且理性的表达出来。

如果你有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并且想要获得改善，渴望自己能拥有更多内心力量和真实善意，去向大卫那样健康、主动、非攻击的表达自我的话，你可以通过以下几点来帮助自己：

首先，你要辨析自己是否具有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如果有的话，这种人格特质在你复杂的人格系统中占比多少？你有多么频繁的通过被动攻击的方式对待他人？什么样的人/场景/情绪下，你更容易无法坦荡真诚，主动表达，你的trigger，也就是这个人格特质展现的导火索是什么？

我鼓励你通过记录日记来回答这些问题，尤其是通过练习觉知自己不同时刻的情绪，想法，观察自己的反应，行为，来建立起一个记录的习惯，这个方法人人可用，简单易上手，你可以先从记录重点事件开始，那些让你产生强烈情绪的事件，就算作是重点事件，留意在这些事件中，你当时当刻内心的想法是怎样的，表现出来的行为是怎样的，行为的结果是怎样的等等，通过记录可以帮助自己识别自己的行为模式，对于高发情境产生预判，让提前掌控自己的行为反应成为可能。

第二，你要接纳自己的情绪。被动攻击的人常常会否认自己有不快、愤怒等情绪，他们本真的情绪空间在儿时成长的环境中，曾被挤压的很小很小，难过了不许哭，忍也要把泪忍回去；愤怒了不许抗议，抗议只会招致更大的暴力；无助了不许求助，求助只会被忽视甚至被耻笑被讽刺挖苦；多年如此被对待，会让他们无意识的，自己也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存在，尤其是痛苦脆弱的情绪，更是不能被人知道，因此常常逼迫自己表现得像没事一样，但是，这样一来，消极情绪只会持续的时间更久、程度更强，更加容易让自己失去理性。

所以，要允许自己有这些不好的情绪，接纳这些情绪，允许自己表达出来，通过另自己感到安全的方式，去发泄出来。这个安全的方式，可以是在咨访关系中表达，也可以是通过写作，画画，音乐，或运动等方式，将情感投入到一个出口，让表达的过程带走痛苦压抑的感受。

最后，被动攻击型的人格特质常常和焦虑型依恋，控制型人格，边缘化人格障碍以及自恋型人格障碍交替共存，如果有条件的话，我鼓励你寻求专业帮助来系统了解自己，疗愈过往伤痛，真正解放自己，建立稳定有力量的内心世界。

这里说的条件，不仅仅是时间经历和金钱的投入，更是你需要去回答：是否你的时机合适，是否你其实已经有力量了，但因为认知和情绪惯性还被卡在过往的旧有模式之中，你常常体会到不甘和自我消耗？只有当你在认知上做好准备去改变和突破的时候，才是你深度了解和改善自我性格特质的合适时机。

那么如果你的关系对象是被动攻击型人格，你该如何与ta相处呢？

你第一步要做的，是决定自己究竟是放弃这段关系还是争取发展这段关系。那要怎么做这个决定呢？这需要你首先去识别你的关系对象，是否具有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你要知道，被动攻击者嘴里所说的话，与他们所做的事之间通常存在某种脱节。他们的行为常常激怒伴侣，家人，朋友和同事。然而，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被动攻击性行为。

如果你的力量感极弱，你更容易被对方伤害，很难帮助到对方，因为你们两个都缺乏力量感，你给不了他你没有的东西，那么止损就是你暂时需要做出的选择，离开这段具有伤害性的，或许也是彼此折磨的关系，去疗愈你自己心中的创伤，淡化那些你心中曾经被被动型人格的养育者植入进的愧疚感和羞耻感，通过经历和体验生活，帮助自己获得更多人格力量。

如果你的人格发展已经更多靠近独立和成熟，你也有更多力量感，我鼓励你可以继续经营你们的关系，通过做以下三点，来帮助你的关系对象获得疗愈和成长，也从根本上帮助自己收获一段高价值的稳定且彼此滋养的关系。

首先，使用善意的沟通方式。由于被动攻击型人格常常对命令和敌意特别敏感，因此，当你对他表达需求的时候，你烦躁和不安的情绪常常会被理解为是充满敌意和攻击性的，你需要稍稍平复自己的情绪，感受内心深处你对对方的积极情绪，如果是亲密关系可以想象你最初爱上对方时满心的爱意，如果是工作关系可以权当是练习自己的团队协作能力和领导力，尽己之力让自己的团队更加和谐，小伙伴们之间的合作更加轻松，就是你在感受自己心中的善意。我建议你只有在感知到这些美好情感的时候，去向对方表达你的诉求，这种真诚的善意去自然而然流露在你的表达中，你的亲身示范就是最有力量的对“善意不足”的挑战和摧毁。

其次，设置边界。明确地了解你自己的底线，了解你对不同事物的态度和处事标准，并和对方沟通清楚这个底线，以此设置边界。理想情况是，是你可以自然而然的做到既不冷酷攻击，又不迂回软弱。在工作中，建立平等公正的政策就是至关重要的一种边界保护。

比如亚马逊在面试每一个新员工的时候，都要考核他们是否完全了解公司的管理底线，一旦不达标，就会进入工作表现观察期，被给予更多的帮助和引导，如果在一定时间段内依然不能提升工作表现，工作成果持续出现瑕疵，就会有清晰明确的后果发生。这种合理的制度，稳定的执行，这本身就是力量感的表达，被动攻击型人格的力量匮乏也会在这种文化下的同事相处中得到最大的控制和改善。

如果是在家庭关系或者是亲密关系中，也需要有理可循，有据可依，建立理性表达，彼此爱护，彼此支持的家庭或关系文化，就是需要关系中的个体不断以身作则去建立的这个理儿，以关系的文化帮助被动攻击型人格的伴侣共同建立更健康持久的关系。

最后，最好的拆除一个不良系统的方式，是建立一个新的健康系统。鼓励被动攻击者直接表达，不攻击的表达，就是最有效的同他们相处的方式。这种鼓励可以是你直接言语表达出来，或者用更有力量的方式传递给对方，你亲身示范就这么做。

健康美好的关系之所以是奢侈品，就是因为你往往需要长期投入去挑战自己，成长自我，才可以拥有更强大的给予爱的能力，才能收获的幸福体验。

关于被动攻击型人格就讲到这里。最后总结一下。第1，被动攻击型人格是这样一种人格特征——习惯以被动的、受虐的、或者把伤害冲动转向自己的防御方式，来表达对别人的攻击；第2，被动攻击型人格的人喜欢通过拖延不合作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很少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在亲密关系中故意制造矛盾让对方先提分手、在工作中表面服从暗地里敷衍；第3，这种人格的形成，与缺爱的家庭环境和低自我价值感有关；第4，如果你是被动攻击型人格，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如果你的关系对象是被动攻击型人格，要么暂时离开，要么努力帮助对方获得疗愈和成长，共同构建一个彼此滋养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