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之家 | 丛中:精神分析,解读青少年躺平、逃避与依赖行为
本文为咨询师之家督导内容,丛中结合精神动力学,通过个案分析指出,青少年躺平、逃避、依赖多源于亲子关系问题。强势自恋的母亲造成孩子情感压抑,游戏成为其避难所。咨询需做好抱持与边界守护,必要时进行物理隔离,用新的关系体验帮助孩子疗愈。
丛中:精神医学博士、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主任医师(退休)、从业34年、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精神分析专委会常务委员、性心理健康专委会常务理事、曾任北京大学临床心理中心副主任、曾任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心理治疗与心理咨询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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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做心理治疗,第一件事不是急着下诊断
今天这个个案,是一个20出头的女孩子。(为保护隐私,个案相关信息已经过改编,请勿对号入座)
她在国外读大学,后来因为学业受挫,回国后日夜颠倒、抽烟、打游戏、跟家人冲突,被妈妈带到了咨询室。
咨询师一开始介绍她的时候,说这个孩子第一次见面给人的感觉是:特别冷淡、麻木,眼神呆滞,话很少。
妈妈在旁边不停地说,她就在旁边坐着,好像只会用几句话回答:“不是的”“是的”“我不知道”。
我为什么一上来就追问第一次见面的印象?
因为在心理治疗里,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我常说,一个来访者在我们还不懂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开始跟我们呈现了。
他的眼神、表情、语言、动作,还有他跟妈妈之间的关系,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这些东西不是表面的东西,它往往是潜意识的、人格的、人际关系的一个直接呈现。
2.不要只看“症状”,还要看“关系”
如果我们只看这个孩子本人,很容易给她贴标签:情感麻木、语言减少、动作减少、抑郁、懒散、回避、网络成瘾。
但是,如果我们把她放回到关系里看,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她为什么在妈妈面前只会说“不是的”“是的”“我不知道”?这也许不是简单的“没情绪”,而是一种封闭,一种把妈妈推开的方式。
当一个孩子长期面对强势、控制、指责、压迫的时候,她顶不住,就会撤回来。撤到哪里?撤到内心深处,撤到不说话,撤到游戏里,撤到抽烟里,撤到睡觉里。
所以,我提醒咨询师:我们不能只看一个人的表情。我们要看,她是在谁面前变成这样的。
如果坐在她旁边的不是妈妈,而是那个她愿意交流的吉姐姐(化名),她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这就提示我们:这不一定是典型的抑郁症,而更可能是一个孩子在关系里发展出来的防御方式。
二、来访者“发生了什么”
1.心理问题出现时,要先看外部事件
做心理治疗或者精神分析概念化的时候,我们第一步经常要问的是:发生了什么?
外部环境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你的心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遇到一个实验小组的问题,原来几个人的组,后来因为调课、退课,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她要求导师重新分组,但导师连续几次只是随意安排她去不同小组。
她感受到的是:没有归属感,老师不重视我,我被不公正对待了。
慢慢地,她开始逃课,最后几门课都没有通过。后来有补考机会,她也不想补考了,像是在和导师赌气,最后选择回国。
这就是诱发因素。
我常说,失恋能不能引发抑郁症?好像也不完全是。有的人失恋好几次,也没有得抑郁症;有的人一次失恋,就真的垮掉了。
所以,失恋不一定必然导致抑郁,但它可能诱发抑郁。诱发因素之前,一定还有很多“万事俱备”的东西。再来一个“东风”,症状就出来了。
2.小组事件不是全部,它只是撬动了更早的伤
这个孩子到底是被国外的教育制度打回来的,还是被一种熟悉的关系模式打回来的?
我觉得,国外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包括教授处理问题的方式,并不是最主要的因素。最多是一个撬动的因素。
真正把她打回来的,可能是那种感觉:我没有被看见,我没有被尊重,我被随意安排,我没有选择权。
这像不像她和妈妈关系中的某些东西?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很怕被控制、被安排、被要求、被指责,那么当她在国外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境,她会把过去的感受带进去。这就是移情。
她不是单纯在跟国外的导师反应,她是在跟自己内心里那个“强权的妈妈”反应。
所以,她采取了一个很熟悉的应对方式:逃跑。
从学校逃回家,从现实逃到游戏,从情绪逃到抽烟,从关系逃到沉默。
3.回家本该是“革命根据地”,结果根据地也不接收她
这个孩子在国外遇到压力,跑回国内。按理说,回家应该像回到革命根据地。
可问题是,她回到家以后,爸妈并没有真正起到“根据地”的功能。
妈妈看到的是:你怎么日夜颠倒?你怎么不学习?你怎么抽烟?你怎么打游戏?我们花了这么多钱送你去国外,你怎么就这样躺平?
继父本来对她很好,但这次也急了,也会冲她发火。
于是,这个孩子在外面受挫,回到家又继续受压。她本来以为能被接住,结果家里也不接她。
这就构成了维持因素。
得病之前有早年的创伤,这是病前因素;国外的事情把她撬动了,这是诱发因素;回国以后家里不能共情、不能接纳、不能支持,这是维持因素。
这时候,游戏反而成了她最后能待住的地方。
所以我说,唯有游戏,何以解忧?幸好还有游戏。要不然,她的日子可能更难过。
1.情感麻木,还是情感回避?
咨询师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孩子是不是情感麻木?
我说,我们要区分两个概念:她到底是情感麻木,还是情感回避?
如果是情感麻木,那意味着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情感,从小到大都没有发展出情感体验,不知道什么是温暖,也不知道什么是爱。这是心理功能缺损。
但这个孩子不是这样。
她跟吉姐姐可以交流。她跟继父有过美好的关系。她在游戏里能和别人互动,也能表达攻击和愤怒。她跟男朋友虽然走不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恋需求。
所以,我更倾向于说,她不是没有情感,而是面对强权压迫的时候,情感撤回去了。
她顶不住,就把情感压抑到内心深处。情绪压抑以后,身体就会说话,于是出现心慌、紧张、失眠、躯体化。
从精神动力学角度看,这叫情感的回撤,利比多的回撤,是压抑。
2.她的攻击并没有消失,只是方向很特别
我们讨论抑郁症的时候,会看到一个特点:典型的抑郁症常常是攻击向内。
来访者会说:我不好,我不可爱,我不配活着,都是我的错。
可是这个孩子的攻击,很多时候是向外的。
她说国外教育制度不好,老师不好,妈妈不好,爸爸不好,交通不好。她很少承认“是我没有按照规则去走”。
这并不是说她没有痛苦。她当然有痛苦,也有抑郁情绪。但这提示我们,她可能达不到典型抑郁发作的程度。
越是典型的抑郁症,生物学因素占的比例可能越大一些;越是不典型的抑郁,心理社会因素、人格因素、人际关系因素、社会支持因素,占的比重就更大一些。
而这个个案,心理治疗的工作空间是很大的。
1.一个“不努力”的姐姐,为什么成了最安全的人?
这个个案里,我特别关注一个人:吉姐姐。
她跟来访者没有血缘关系,但来访者愿意跟她相处,愿意说心里话。
我问咨询师:这个吉姐姐有何德何能?有什么神奇之处?为什么来访者愿意靠近她?
仔细一看,其实不复杂。
她们年龄相近,有共同的游戏爱好,也有相似的价值取向。吉姐姐不像妈妈那样指导她、控制她、教育她。她们是同伴关系,没有高低之差。
吉姐姐给她的,是平等、认同、接纳、尊重、关注。
她允许她说,允许她骂,允许她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她说得不成熟,吉姐姐也不会马上纠正她。
表面上看,这叫认同;深一点看,是心和心走近了。
2.妈妈给了很多,却没有给到孩子真正需要的
再看妈妈。
妈妈确实付出了很多。她辞职在家,照顾孩子,一日三餐,洗衣做饭,接送孩子,辅导功课。她把妈妈这个角色当成一份事业来做,而且做得尽善尽美。
可是问题恰恰在这里。
妈妈把养育做成了一份事业,一份需要证明自己成功的事业。
我常说,好妈妈不以妈妈的动机和出发点为准,不以妈妈发出去的东西为准,而以孩子收到的东西为准。
妈妈说:我是为了你好。
可是孩子收到的是:我又被骂了,我又被指责了,我又被批评了。
孩子收到的不是爱,是批评、指责、抱怨,还有愧疚和负罪感。
妈妈付出了很多,但妈妈缺了共情,缺了尊重,缺了理解,缺了边界。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3.孩子成为妈妈的“自体客体”,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在这个个案里,妈妈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她把孩子当成自己价值感的来源。
看,我把孩子培养得多成功。
最后落脚点不是孩子成功,而是“我的孩子成功,证明我是一个多么好的妈妈”。
这在精神分析里,可以理解为一种自恋性的关系。妈妈把孩子当成自体客体,用孩子的成功完成自己的自恋需要。
这样的妈妈不一定不爱孩子。她可能很爱,也很辛苦。但她爱孩子的时候,常常看不到孩子。
她看到的是:我为你做了多少,我为你牺牲了多少,你应该怎样回报我。
可她没有真正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遇到了什么?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
一个自恋的妈妈,最缺的是共情孩子的能力。
而一个缺少共情的家庭里,孩子常常只能发展出两条路:要么比妈妈更自恋,把妈妈打趴下;要么被妈妈打趴下,转向抑郁、退缩和自我否定。
这个孩子虽然没有完全走向典型抑郁,但她确实被压住了。她的生命力没有很好地舒展开。
1.10次咨询为什么能起效?
这个孩子在咨询10次之后,状态有了明显改善。她从一开始的封闭,到后来可以抱怨妈妈、抱怨父亲、谈自己的愤怒,说明咨询已经打开了一条通道。
我问咨询师:为什么你谈了10次,就能产生这么好的效果?
咨询师说,她可能充当了一个类似吉姐姐的角色。她以来访者为中心,对孩子的压抑、愤怒、攻击起到了容器作用,允许她在诊室里哭、抱怨、指责、攻击,把她压抑的通道打开。
我很赞同这个总结。
当然,药物也有作用,妈妈在拿到诊断后态度也有转变。但心理治疗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咨询师没有重演妈妈的关系模式。
妈妈是控制、要求、指责;咨询师则提供了接纳、尊重、抱持。
这就是治疗的核心。
2.咨询师不能成为妈妈的“喇叭”和“锤子”
后来孩子回到国外,妈妈又开始焦虑,不断给咨询师发微信:孩子不起床、点外卖、不做饭、抽烟、花钱多、打游戏。
咨询师说,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是镜子了,而是一个喇叭,一个锤子。好像要替妈妈去喊孩子,替妈妈去敲孩子。
这就是治疗中很重要的风险。
当妈妈的焦虑涌进来,咨询师很容易被卷入妈妈的位置,变成妈妈的延伸。
一旦咨询师也开始替妈妈管孩子,咨询关系就会变成过去关系的重演。
所以,咨询师要稳住。咨询师要继续成为一个容器,而不是喇叭;成为一个陪伴者,而不是锤子。
3.后续治疗需要更长的陪伴
如果孩子有成长的这一部分,被妈妈盖住了,那么短期内我们把盖住的东西拿掉,孩子能长上来一块儿。
但还有另一部分,是从小被盖着,底下的小芽芽本来就很弱。
所以后续治疗不能急。
一方面,要改善妈妈给她的压迫,必要时做家庭治疗;另一方面,也要允许孩子自身慢慢绽放。
这可能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
从心理发展角度看,她早年的依恋没有很好完成。她要爱的时候,父母给她的是打击和压迫,于是她说:算了吧,我不要,你们躲我远点。
她现在很需要自由和自主,可当自由自主遇到困难时,她又会退回依恋,希望有人接住她。
可是家里接不住,她就只能再逃到游戏里。
所以,治疗要同时看见这两部分:她想要分离,也想要依恋;她想要自由,也想被接住;她看起来逃避,其实是在寻找安全的落脚点。
1.如果妈妈能改变,当然最好
有老师问:面对把孩子当作自恋性自体客体的母亲,怎么开展工作?
我的想法很简单。
这个模式意味着妈妈没有边界,或者说妈妈处在一种共生性的、自我中心的位置。
妈妈一招呼,孩子就应该围着妈妈转。妈妈的心灵像日月星辰天地人,唯我独尊,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这就把孩子转苦了。
如果妈妈能够及时改变,当然最好。
2.如果妈妈改变不了,短期最有效的是物理隔离
如果妈妈人格问题比较严重,做不到改变,那怎么办?
孩子受到妈妈压迫,妈妈又不改变,这时候最简单、有效、粗暴的临时办法,就是物理隔离。
分开住,减少联系,先让孩子有一个能喘气的空间。
更长远的目标,是孩子慢慢长大,从受压迫的位置走出来,逐渐远离,逐渐有力量,最终能够和妈妈平等对话。
再往后,如果孩子成长到高于妈妈的位置,她也许能说:我妈妈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她生了我,害了我,也养了我。算了,我原谅她吧。
但这个宽恕不是为了妈妈,而是为了自己后半辈子活得好一点。
3.咨询师要不要直接告诉来访者:这是妈妈的问题?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来访者问病因,咨询师能不能直接说,你的问题是因为你有一个自恋型的母亲?
这个问题很好。
我们当然可以陪着来访者探索,让她自己慢慢看见:这不是我的错,是我妈妈的问题。
这是真正的成长,因为不是咨询师灌输给她的,而是她自己看见的。
但是,有些孩子已经被压迫到站不住了,如果咨询师还完全中立,好像咨询师也没有起到支持作用。
所以,有时候我们需要给来访者一个公正、公平、客观的反馈。
比如说: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
这听起来像价值判断,但在某些时刻,是必要的支持。
当然,这个火候要拿捏。不能一下子变成“你妈妈太糟糕了,我才是你的好妈妈”。这样反差太大,也会出问题。
所以,要根据来访者的不同,治疗阶段的不同,成熟水平的不同,严重程度的不同,去权衡。
1.不要太快把孩子叫作“懒”
很多父母看到孩子不起床、不洗头、不学习、打游戏、点外卖,就会很快说:这个孩子懒,没责任感,不懂感恩。
但在心理治疗里,我们不能停在这个层面。
我们要继续问:他为什么只能这样活着?
他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没有地方可以退?是不是现实世界里没有一个关系能让他放松?是不是他一靠近现实,就会感到被评价、被控制、被压迫?
如果是这样,游戏就不只是游戏。游戏是一个避难所。抽烟也不只是抽烟。它是一个临时的自我安抚。
沉默也不只是没礼貌。它可能是一个孩子在强权面前最后的防御。
2.真正的治疗,是给她一个新的关系经验
这个个案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我们给她贴了什么诊断,而是我们看见了她怎么在关系里受伤,又怎么在关系里慢慢恢复。
她在妈妈那里收到的是控制、压迫、要求和指责。
她在吉姐姐那里收到的是平等、认同、接纳和尊重。
她在咨询师那里,如果也能收到稳定的抱持、理解和陪伴,她就有机会重新发展出一个新的自我意识。
咨询师的眼神、表情、态度、反馈,本身就是治疗。
她会慢慢发现:原来还有人可以这样看我。原来我不是只能被妈妈那样看。原来我可以用咨询师的眼光重新看自己。
这个过程会很慢,会有拉锯,会反复。但这是成长真正发生的地方。
3.依赖与逃避的背后,是没有被好好接住的孩子
所以,回到这个题目:依赖与逃避下的青少年。
她看起来依赖游戏,依赖男朋友,依赖吉姐姐,依赖外部的安慰;她也看起来一直在逃避学习、逃避责任、逃避现实、逃避亲密关系。
但更深处,她逃避的是被压迫、被要求、被指责的关系。
她依赖的是一点点不被控制的自由,一点点被看见、被接纳、被允许的空间。
当我们理解到这里,就不会只想把她从游戏里拉出来,也不会只想把她推回学校里去。
我们会先问:她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全地活一会儿?
心理治疗有时候不是立刻把人变得积极、上进、努力,而是先让一个被压住的人,慢慢喘过气来。
等她能喘气了,她里面那个很弱的小芽芽,才有机会一点一点长出来。
本文出自咨询师之家App《2026年大咖督导教学-案例9-依赖与逃避下的青少年案例》,督导老师:丛中,由咨询师之家整理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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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5年,已有超50万名心理咨询师加入咨询师之家。我们正成为中国心理咨询师持续学习与专业发展的核心阵地,为行业培育更多兼具专业素养与实践能力的心理工作者。
原作者名: 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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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原标题: 丛中督导精华:躺平、逃避又依赖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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