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月娇

策划：蔺秀云

编辑：王立威

排版：王立威

来源：微信公众号：婚姻家庭研究与咨询中心（ID：familybnu）

“妈妈，做完作业我能玩一会儿手机吗？”

“这次考试进前十名，爸爸带你去迪士尼玩。”

“钢琴考过十级，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限量版手办。”

这样的对话，可能是许多家庭的日常。很多家庭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从小就通过给孩子设置积分、小红花之类的奖励，激励孩子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孩子小的时候，通常会为了获得奖励，乖乖地完成任务。但随着孩子逐渐长大，奖励好像难以起到激励作用了。

孩子一方面对家长设置的奖励提不起兴趣，一方面又在家长提出学习或者其他事情的要求时，提出自己达到目标时想要的奖励，没有奖励就不行动。家长给的奖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孩子的成绩却总是起起伏伏不稳定，奖励稍不到位就会急速下滑；钢琴苦练多年终于考过十级，但考级过后孩子再没摸过琴……面对孩子的这些状况，很多家长既焦虑又迷茫，想知道自己对孩子的奖励为什么越来越不起作用，以及作为家长到底该如何激励孩子？

本文将基于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SDT)，解析奖励失效的心理学机制以及不当奖励的危害，并帮助家长掌握正确激励孩子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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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决定理论：人类行为的底层密码       

自我决定理论由美国心理学家德西（Deci）和瑞安（Ryan）于20世纪70年代末提出，理论阐述了有关人类如何决定自身行为的动机过程。该理论建立在人类天生有着探索、学习、成长和自我实现需要的基本假设之上。

1.1内在动机与自我决定行为

自我决定理论将人的行为分为自我决定行为和非自我决定行为，并提出了内在动机和外在动机的概念（Deci & Ryan,1985）。

内在动机指的是人类固有的一种追求新奇和挑战、发展和锻炼自身能力、勇于探索和学习的先天倾向。个体基于内在兴趣、价值观或整合后的目标而主动选择的行为，称为自我决定行为。

外在动机指的是个体不是出于对活动本身的兴趣，而是为了获得某种可分享的结果而去从事一项活动的倾向，例如为了获得高分或避免受到惩罚等。外在动机又分为外部调节、内摄调节、认同调整和整合调节四个类别。个体受外在刺激（如金钱、社会比较）或非整合的内在压力控制而缺乏真正的选择自由的行为，称为非自我决定行为。

自我决定理论认为，内在动机是处于最高层次的动机，它是创造、责任、健康行为以及持久改变的核心所在（Deci & Ryan,2000)。研究结果显示，内在动机可以显著提高个体的幸福感和工作成就，同时也可以提高行为自我调节的效果。该理论倡导人们通过寻找内在的动机和意义来促进自我发展。

Ryan 与Deci（2000）通过研究证明，自我决定行为与非自我决定行为、内在动机与外在动机不是完全对立的，而是处于一个连续变化体的两端，无动机、外在动机可以逐步转化为内在动机（如下图）。

注：图片改编自Ryan, R. M.& Deci, E. L.(2000).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 Social Development and Well-Being.

1.2人类的三种基本需求

该理论包含的一个核心观点是，认为人类存在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性（autonomy）、能力感（competence）和联结感（relatedness），内在动机的维持和外在动机的内化能否顺利完成，取决于三种基本心理需求是否得到满足（Deci & Ryan, 2000)。

自主性指的是个体希望行为是自我选择而非受外部控制的，如孩子坚持自己挑选衣服。当个体感到能主宰自己的活动，自主需要得到满足时，参加该活动的内部动机就很高。

能力感指的是个体需要在与环境互动中感到有能力和效能，相信自己能胜任该活动。

联结感指的是个体渴望与他人建立有意义的情感联结，需要来自他人的关爱、理解、支持、体验到归属感，如家庭成员间的信任与支持。

如果周围环境支持并促进这三种需求的满足，那么人的动机和天性就会得到积极发展，自身也能健康地成长，不断获得成就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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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励失效的心理学机制及不当奖励的危害

2.1 德西效应-外在奖励对内在兴趣的“挤出”

德西在1969年进行了一个实验，他将大学生被试分为两组，两组被试分别在实验中玩一款他们很喜欢的益智游戏（索玛拼图）。不同的是：一组在实验过程中会因为拼出图案而获得外部奖励，而另一组自始至终不会得到任何奖励。实验分3个环节进行，具体实施如下表：

注：表格来自爱德华·L. 德西. (2021).《内在动机》 (王正林, 译)

实验发现：原本因兴趣参与游戏的大学生，在第2阶段获得金钱奖励后，第3阶段无报酬时的参与度显著下降。其后实验人员在儿童绘画、写作等领域重复进行了类似实验，得到了相似的结果，即：一旦人们开始获得奖赏，就会对这项活动失去兴趣。然后，当没有奖励时，他们的表现就大不如前(Deci, 1971)。这一现象被称为“德西效应”。

神经科学研究也支持了以上观点，研究显示，内在动机激活前额叶皮层与纹状体（长期兴趣相关区域）的奖赏回路，而外部奖励主要刺激伏隔核（短期快感中枢）。当两者同时存在时，外部奖励会抑制内在兴趣相关的神经活动，导致“兴趣挤出”。

2.2 基本需求受阻：外在动机难以内化

自我决定理论指出，不当的奖励使孩子的三大基本需求满足受阻，难以形成内在动机。表现在：

自主性受损：“完成作业才能玩游戏”之类的条件性奖励，本质是隐性的行为控制。这种外部压力会触发心理抗拒，降低自主感。研究发现，使用控制性语言的班级，学生创造力评分比自主支持型班级低34%（Bao, X., 2025）。

能力感扭曲：外部奖励会改变个体对行为的归因路径。当孩子因考试成绩获得奖励时，其成就归因从“我擅长学习”变成“我为了钱学习”，同时将好成绩归因为奖励而非自身能力，这种外化归因削弱了自我效能感，形成"没有奖励就不行动"的思维定式。

而持续的奖励可能会导致“边际效应”，如在初始阶段，1个玩具就能激励背诵课文；在三个月后需要新款球鞋才能维持同等动力；一年后“不给手机就罢学”的极端事例开始出现。

另外有研究显示，当人们一心想着获得奖励时，很可能会选择走捷径，导致行为偏离了奖励者预期的目标。比如家长对孩子在指定时间完成作业给予奖励，可能会导致孩子只是在指定时间内写完了作业，作业质量却完全不达标的情况(Deci & Flaste, 1995)。

联结感弱化：物质奖励可能破坏情感联结，父母用物质奖励激励孩子学习或者做家务，容易让孩子形成“交易心态”，导致亲子关系异化。同时，孩子通过学习或做家务，从父母那里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会让他们感到“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从而削弱与父母的情感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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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励”的例外

上面讲到了奖励的种种危害，那家长在孩子的教育中是不是要完全摒弃“奖励”这一激励方法呢？答案是否定的。研究显示，奖励是否会削弱内在动机，关键在于奖励的性质。

自我决定理论将奖励分为信息性奖励和控制性奖励两类。信息性奖励反馈个体能力或努力（如“你的解题方法很棒”），可增强能力感，促进内在动机。而控制性奖励强调服从或交换（如“考满分就买手机”），会破坏自主性，从而削弱内在动机。研究显示，意外奖励（如惊喜奖金）比预期奖励更少削弱动机，因其不被视为控制手段(Deci et al., 2001)。

另外，当个体处于无动机状态时，即缺乏意向或动机去从事某项活动，外在的激励（如奖金、积极评价或其他奖励）可能激发个体开始某项活动(Gagné & Deci, 2005)。此时的奖励属于外部调节（外在动机的一种），家长后续可以通过辨识和满足孩子的三种基本需求，帮助孩子将其逐步转化为内在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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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应如何激励孩子?

4.1 支持自主性

家长应该保障孩子的自主权，如让孩子自主管理时间或者在生活中可以给孩子提供一定的选择权，比如让孩子自主决定作业顺序，或者选择家务类别。但注意选择范围要适量，过多的选项可能会引起孩子的决策疲劳。同时，家长在与孩子沟通时，可以弱化控制语言，将“你必须……”改为“你可以尝试……”。

4.2 培育能力感

家长可以帮助孩子将大目标分解为阶梯式小目标，如将阅读某一本书分解为每天阅读20页，逐渐累积成功的经验。对于孩子取得的成果，多进行过程性反馈，比如可以说“你比昨天多读了2页”，而不是简单说一句“你真棒”。家长还可以将奖励作为意外惊喜，而非预设条件，比如在孩子持续早起一周后，以“庆祝你的自律”为由组织家庭活动，避免奖励预期。

4.3 增加归属感

家长可以通过建立家庭读书小组，或者帮助孩子与同伴建立学习小组，用家人或同伴的认可代替积分或奖励，帮助孩子形成对事情本身的兴趣。家长还可以和孩子一起探讨行为的内在价值，如学数学可以解决很多实际问题，为学习行为赋予新的意义联结。

结语

奖励失效的本质，是人类对自由意志的捍卫和对自我实现的追求。正如自我决定理论所揭示的，真正的激励源于对自主性、能力感与联结感需求的满足，是通过信息性反馈而非控制性干预，唤醒个体内在的生命力。当孩子说“我自己来”时，那不仅是行为的开端，更是灵魂成长的宣言。

作者简介：张月娇，似一株蒲公英，风起而行，风落而安。北师大家庭与儿童发展实验室，我们隶属于北京师范大学发展心理研究院，专注于中国婚姻与家庭研究，致力于将实用有趣的学术成果分享给大家。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婚姻家庭研究与咨询中心（ID：familyb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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